澳门新浦京2019在巴金家“偷书”

我收藏了数百册作家的签名本,其中数巴老赠我的数量最多,种类也最全。在他的几十册签名本中不仅有
《巴金全集》《巴金译文全集》和选集、专集,还有早期创作的
“激流三部曲”“爱情三部曲”的多种新版本。仅巴老晚年的主要著作《随想录》就有不下十余种版本,有线装本和排印本;有直排本和限量发行编号本;还有宣纸印刷的大字本和手稿本……我珍视这些签名书,将它们都存放在书橱最显眼也随时能取到的层格内,每当一个人独处时就会去翻看,回想起一次次从巴老手中接过赠书时的情景,心里总觉得暖暖的。

01

1980年4日17日,中国作家代表团(团长巴金,副团长冰心、林林,团员艾芜、公木、草明、杜鹏程、敖德斯尔、邓友梅,随员吴青、李小林,翻译陈喜儒)结束在日本的访问,由长崎回到上海。18日那天开完总结会,有人说,去巴老家看看,向巴老道个别吧!大家一致赞成。19日上午,我们乘坐一辆小面包,去巴老家。拐进武康路,远远就看见巴老等在大门口,如雪的白发在春风中飘荡。

与巴老仅机场匆匆一面,半年里却两次收到他的签名本

1985年3月23日,年过八旬的巴老在小林和小棠的陪伴下来到北京。他思念心切,两次到中央民族学院教师宿舍楼看望病中的冰心大姐,但没想到,4月5日的再次探望却成了“姐弟”俩的最后相会。此后,巴老再没上过北京,冰心也无缘南下。彼此间只能通过写信、打电话或托人捎物,互致问候和传递音讯了。巴老此次在北京前后住了十八天,除参加全国政协六届三次会议和主持中国作协四届二次会议及中国现代文学馆开馆典礼等活动外,他心里最惦念的是病中的冰心、叶圣陶、沈从文及周扬等老友。所以,一抵京,他第一个电话就打给冰心,告诉自己到北京了,并向她表示问候。同月26日,巴老出席完文学馆挂牌仪式,即与夏衍来到冰心寓所,把开馆盛况告诉冰心大姐,与她分享快乐,还与大姐畅谈文学馆的前景……

在客厅里,巴老把签好名的书一一送到每人手里。一本是巴老的散文《爝火集》,一本是巴老翻译的俄国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巴老在给我的《爝火集》扉页上写道:赠喜儒同志
巴金 八〇、四、十八;在《往事与随想》的扉页上写道:赠喜儒同志 巴金
四月十八日,但没写年份。我如获至宝。

1984年 5月
9日,作协负责外事的老徐叫我为出席在日本东京召开的第四十七届国际笔会的中国作家代表团送行。八个月前,巴老在家中不慎跌断腿骨住院,但为了增进同各国作家的交流和友谊,这一次病未痊愈就率团东渡扶桑。

可是,文学馆开馆没几年,所租用的万寿寺偏院因经费短缺而长年失修,那些作家捐献的书籍资料、图片画卷因没有防霉、防潮的设施而变黄发脆、霉迹斑斑,初具规模的文学馆走入了困境。巴老和冰心等老一辈作家对此忧心忡忡,深感建立一座永久性的中国现代文学馆迫在眉睫。巴老和冰心两位老人深知此时国家百废待兴,许多地方也需要用钱,为减轻国家负担,他俩不遗余力地参加民间的各种著作拍卖活动,筹集资金为文学馆的兴建添砖加瓦。

我是第一次到巴老家,突出的印象是书多。客厅里,楼道口,阳台上,厕所间,到处都是。我和杜鹏程想看看巴老的书房,就结伴上了二楼。书房四壁都是书柜,各种外文辞典很多,占据了很大空间,而且都摆放在顺手的位置,看来这些是巴老经常使用的工具书。还有一些日、英、法、俄、世界语等外文书刊和部分线装书。三楼是书库,地板上,书架上,到处堆着书,弥漫着旧书刊特有的气味。

那天,我们几个工作人员在虹桥机场替代表团办完出境等手续后静静地等候在一边,大家心里都存有一个与巴老合影的念头。此时,巴老正在贵宾室与同机出访日本的周扬等友人叙谈。没过多会,在侄女李国煣的搀扶下巴老走了出来。原来,不知谁把我们的愿望“透露”给了巴老,只见他拄着手杖一摇一摆笑盈盈地直接走到我们中间,等候了多时的摄影记者迅速地对准镜头按下了快门。这是我第一次面见巴老,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没想到只过了20多天,老徐给了我一本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初版本《真话集》,说这是巴老送你的书。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打开一看,只见扉页上赫然写着“赠陆正伟同志,巴金,八四年六月”,心里不由涌起一股热流。

1993年11月7日,我参加了一场名为“当代著名作家支持兴建中国现代文学馆捐献著作义拍”活动。这次义拍有全国百余位作家捐献出三百多部著作,而且书上都留有题词、签名和钤章。巴老此次参加义拍的著作是一套蓝布封面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激流三部曲”,这套版本书作为礼品,曾赠送给法国总统密特朗、日本首相大平正芳等贵宾。

我们从三楼下来时,巴老陪冰心老上楼来。巴老说:“小陈,你需要什么书,自己随便拿吧,我这里买书方便。”我喜出望外,随手在书柜里拿出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的《往事与哀思》,其中有巴老怀念何其芳的文章《衷心感谢他》,想必是出版社赠送的样书,但我没问巴老这书还用不用,就在扉页上写道:巴老家的书,可以随便偷,随手拿了一本,作为纪念。1980、4、19。我写完,读给巴老听,对巴老说,您得签字,证明此言不虚,否则别人会认为我是吹牛,或者是顺手牵羊,那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巴老笑着说,好的,好的,拿着我的笔,写上“巴金”二字。杜鹏程也想要一本《往事与哀思》,但书架上没有了,巴老说:“还有,还有,我去找。”后来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本,晚上叫人捎给了杜鹏程。

过后,老徐告诉我,只要为巴老做过哪怕一丁点小事,他都会记住而且会想方设法加倍地回报。听后,我肃然起敬。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与巴老只在机场匆匆见过一次,在我得到第一本签名本后,同年12月巴老又通过老徐转来了香港三联书店出版的直排版《病中集》签名本。原来,巴老从日本回上海后即向老徐要去了参加送行的工作人员名单,给大家一一送书。事隔半年,还能收到他给我的第二册签名本,这真是给了我一个意料之外的大惊喜,同时也印证了老徐先前对我说的那番话。

冰心此次捐献出《关于女人和男人》和《冰心散文集》两部著作,在《关于女人和男人》上用毛笔题写“有了爱便有了一切”,这也是她一生坚持的信念。我对这部著作上的题词情有独钟,因我有幸收得一幅同样的冰心亲笔手迹。再则,我对书中的《痛悼邓颖超大姐》一文在收入此集前遭遇的波折有所了解,所以,它引起了我的关注。1992年7月11日,巴老闻悉邓颖超大姐逝世,怀着悲痛之情给冰心写信:“邓大姐走了,您难过,我也难过,她是个好人,一个高尚的人,没有遗产,没有亲人,她拿不走什么,真正是个大公无私的人,她是我最后追求的一个榜样,一个不容易做到的榜样。”冰心在写悼念文章时引用了巴老信上的这段话,文章写好后,交给了《人民日报》。发表后,冰心发现信中的“她是我最后追求的一个榜样”那句重要的话被无端地删掉了。冰心对这种不尊重作者的行为表示出极大的不满,在女婿陈恕选编《关于女人和男人》时,她着重交代,将《痛悼邓颖超大姐》按原文编入。由于冰心的坚持,这篇怀念文章最终完整地呈现在了读者的面前。

我们告辞出来时,巴老一直把大家送上车,又特意过来对我说:“小陈,你什么时候想偷书,什么时候来,我随时欢迎。”大家都笑了,说今天岀了个“小偷”。

《随想录》第十种版本首次将《怀念从文》和《怀念二叔》收入书中

在《冰心散文集》上题的词是“知足知不足,有为有弗为”,这是她祖父的人生格言。其祖父思想开明,学养深厚,与严复、林则徐私交甚笃。冰心把这两句话作为自己为人做事和教育后代的座右铭:在物质上应常知足,但对知识和学问,应常知不足;对得人心的事,要勇于为之,对那有违道义的事,就应坚决不做。在义拍现场,我凝视着冰心墨迹,心想,她与巴老为文学馆所做的一切不正是对这此话的最好诠释吗?

1981年4月16日,巴老到北京开会,住在国务院第九招待所,我去看他。巴老说:“欢迎你到我家来偷书。”我说:“等您的《随想录》印出来,我得多偷几本。外委会的人都想要呢。”我再去巴老家时,给巴老一个名单,巴老照着题签,费了不少时间。我很过意不去,巴老说:没关系的,年轻人喜欢读书,是好事,我支持。

我从1986年开始学习摄影,因常有外宾拜访巴老,只要有外事任务,他就通知我去拍照,于是到巴老家的机会也就逐渐多了起来。巴老平时虽然话语不多,但才见了几次面就把我的名字给记住了。每当他用浓浓的四川口音唤我“小陆”时,我总是倍感亲切。一天,在巴老家,小林把我叫到客厅外说,让我每天上午过来陪陪她爸爸,给他念念信,帮他找找书。我一听,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啊,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从此,我每天上班前先到巴老家,帮巴老读报,读书。那时,巴老正忙于审阅《巴金译文全集》(十卷本)的清样,我在边上做些帮他拿拿参考书等零星小事。

义拍正式拉开了序幕。巴老和冰心著作的拍卖号分别为九号和十二号,是全场瞩目的牌号,也是这次竞拍最为激烈的拍品,经过三十二轮竞拍,巴老的“激流三部曲”被读者尤伟庆以四万一千元竞得。冰心的《关于女人和男人》(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书以三千元起拍,经过数十次竞价,最终以八千八百元落槌,两本著作以近两万元的价格被中兴百货商厦总经理冯仁厚收入囊中。我把相机镜头对准冯仁厚时,他激动地说:“文坛祖母的‘爱’融进了文学创作中,洋溢在她七百万作品的字里行间。我喜欢!”市作协主席徐中玉代表组委会将红丝带捆扎的冰心著作授予冯仁厚时笑道:“有这么多企业及有识之士支持兴建中国现代文学馆,这使我们看到了文学事业发展的光明前景。”

1981年10月13日,巴老从欧洲访问回来,住在燕京饭店。巴老问:“我的《随想录》第二集给你了没有?”我说没有。巴老起身找书。小林说:“他过几天到上海来,叫他到家里来拿吧。”我说:“好,自己去偷。”巴老说:“我的那几架书,你喜欢,随便拿。你在文章中说到我家随便偷书,去了又不多拿,只造舆论,没有行动。”小林说:“你叫他随便拿,他又不好意思多拿了。”巴老嘿嘿地笑起来。巴老所说的文章,是指我在《江城》杂志上发的那篇《在巴金家里做客》,其中说到了“偷书”事,巴老不但看了,而且看得很仔细。

11月25日是巴老的生日,出版社每年赶在这个时间点上为他出版的新书明显比其它月份要多得多,在我收藏的巴老的签名本中日期在11月份的书就不下十几本。在这些“寿书”中,数华夏出版社1993年11月为贺巴老90华诞而出版的《随想录》线装本装帧最为考究。这部用秋香绿作底色、间以白色夹金线的蜂窝形小方格和红色小圆块织锦缎作函套的书,给人以华丽端庄之感,在函套上有冰心秀丽而有张力的墨迹“巴金随想录”,书名的下方还钤有冰心的名章,使整部书更增添了优雅别致的韵味。

02

1982年4月12日晚上,我送走日本《文艺春秋》社代表团,去巴老家,聊了一个多小时,临走时,对巴老说,吴青叫我给她带些书回去。我又到了巴老二楼的书房。巴老为吴青选了三堆书,都是英文的。巴老说:“这里的书,你喜欢什么,自己选吧。”看着那些书,我眼花缭乱,顺手拿起一本北京市中国书店岀的《言文对照古文观止》,并用铅笔注明:一九八二年四月十二日晚从巴老家拿来。巴老递给我一本厚厚的
《外国文学作品提要》,说:“这本可能对你有用。”但巴老一看,是第二册,又蹲下在书堆里找第一册。我看那堆书摞得很高,从中找书,简直是大海捞针,而且也不知道第一册是否在这里面,赶忙对巴老说:“您不用找了,我先拿这一本,以后找到第一本,我再来拿。”小林递给我一本《花的尸骸》,是日本作家森村诚一的作品、云南出版社1981年岀的。巴老知道我对日文书感兴趣,说:“以后把有关日本的书归拢在一起,你自己选好了。”当年9月,我又去上海,在巴老家拿了上海译文出版社岀的《黑岛传治短篇小说选》,田宫虎彦的《菊坂》,并在扉页上写道:1982年9月28日下午3时,巴老在家里送给我的。巴老还说,“以后有关日本的新书,我都送给你。”

巴老一拿到出版社送来的样书,首先就给冰心大姐在书上签名并附一封长信,托袁鹰捎带给大姐,让她一起分享这份快乐。过了数天,巴老把已题签好的
“寿书”送给我时,我喜不自禁地当即将函套打开,只见五册用大红宣纸做封面的线装书显露了出来,格外醒目,给人一片喜气。

1986年春,中国作协因筹划建立作家文库,资料室主任李昌荣来沪采购图书。上海作协研究室(原为资料室)主任冯沛龄接待了她,为她订购所需图书提供了帮助。这期间,他得知李昌荣与冰心大姐熟稔,于是买了两本《冰心文集》(第三卷),托她回京后请冰心签名留念,李昌荣答应了。过后,冯沛龄与我说,其中一本是他为我代买的,听罢,我心存感激。

但巴老的日文藏书不多,在捐给北京图书馆、上海图书馆等图书馆的约3万册图书中,日文书仅有430册,估计都是巴老六次访日带回来的。还有一些日本作家的签名本,如今仍放在巴金故居,其中有井上靖的《桃李记》《孔子》《苍狼》、野间宏的《青年之环》、水上勉的《越前竹偶》《雁寺》《灵异十话》、大江健三郎的《小说的方法》、松本清张《日本的黑雾》《小说日本艺谭》、濑户内晴美的《怀念》等等,但也不全,因为有些日本作家到巴老家拜访时,我是现场翻译,亲眼看到了他们赠给巴老的书,如《浮华世家》的作者山崎丰子送给巴老的是三卷精装本《两个祖国》,在这些书里没有,可能混在日文书中捐给图书馆了。巴老送给外宾的主要礼品也是书,如送日本首相大平正芳与野间宏、井上靖、水上勉、丰田正子等都是蓝绸面特装本《家》《春》《秋》。

巴老对这套《随想录》的第十种版本如此看重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他首次将
《怀念从文》(1988年
9月)和《怀念二叔》(1991年11月)两篇充满情感的“随想”收入此书中,这在以往的九种《随想录》的版本中是前所未有的。巴老在这篇有13000余字的《怀念从文》一文中,动情地回忆了与沈从文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友情,表达了对“正直、善良的朋友”沈从文的深切怀念和对中国知识分子悲剧命运的思索,坚信“他留下的精神财富不会消失”。而在《怀念二叔》中,感到“二叔也是教我讲真话的一位老师”。为了添加这两篇文章,巴老在原来已有《随想录》后记的情况下又专此写了篇《线装本后记》附在书后,从中不难看出他对这部“寿书”的重视程度了。

数月后,冯沛龄把冰心题签好了的《冰心文集》(第三卷)交给我时,我心急火燎地把书翻到扉页,见用毛笔赫然题着“正伟同志嘱,签字留念。冰心,一九八六。八。廿。”我久久地望着秀丽劲健的墨迹,兴奋不已,再看目录,是散文卷,正合我意。我曾读过冰心的《寄小读者》,但让我倾倒的还数歌颂中日两国人民友好情谊的《樱花赞》。不久前,我在职学习时还对此美文进行过阅读分析呢,所以,印象尤为深刻。这也是1983年我进作协工作后最早得到的,也是为数不多的签名本之一了。除此之外就是巴老给我的《随想录》的《真话集》(1984.6)和香港直排版《病中集》(1984.12)签名本了。当初,我是作为巴老出国送行时的工作人员,在虹桥机场与他只匆匆见了一面。没想到,数月后幸运地得到了巴老送的两本签名书,从这细微之处足以体现出两位前辈作家对读者一丝不苟的关爱。

巴老一生爱书如命。到法国留学时,他是个穷学生,日子过得很清苦,但也要省吃俭用,用余钱买心爱的书。到日本留学时,他已经是著名作家,经济条件有很大改善,买了不少英日文书带回来。在国内旅行出差,到北京开会,他也是一包又一包地往家买书。据统计,他藏书七万余册。为了购买收集收藏这些书,不仅穷其一生所得,还耗去了大量心血和精力,但他说他的钱是书中来的,也要用在书中。

《家书》是巴老送我的所有书中唯一由亲属代笔签名的

我后来在巴老身边工作时间一长,他善待读者的事见得也就多了。1994年秋,杭城桂子飘香时,巴老接受了杭州警卫处陈福兴处长的邀请,由女婿祝鸿生陪同来到新西湖十景之一的“满陇桂雨”品茗赏桂。那天,“满觉陇”游人如织,熙熙攘攘。我们一行在闹中取静的农舍旁的一张小桌就坐。此时,巴老的轮椅刚推到茶桌前,茶还没端上桌。突然,见一位戴眼镜的小伙子手里拿着一本书直冲巴老而来。见此,我们忙上前阻拦,但他仍不甘心,正当左突右挡时,巴老说,让他过来。一问才知,他是景点的工作人员,刚才在人流中认出了巴老,他的办公室里正巧有本浙江文艺出版社年前出版的《巴金散文精编》,于是,赶忙拿来想请巴老在书上签个名留作纪念。弄清了来由,巴老接过他的书和笔,在陈福兴的帮助下签了名。

从1980年春天开始,巴老每出一本新书,都忘不了给我。他身体好时,亲自打包,提着从武康路到淮海路小邮局去寄。后来巴老摔伤了脚,行走不便,我就去巴老家拿。《巴金全集》平装本26卷,我是分两次从巴老家拿的,但摆在一起一看,不知为什么,少了第17卷。我对巴老说少了一本,巴老说:“好,我给你补齐。”巴老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有一次去巴老家,他找到一本第17卷精装本,签名送给我。我说:巴老,等我穷得揭不开锅时,就去卖这本书。听说有您的签名,可以卖好多钱呢!巴老笑着说:好好好。

1994年 11月
21日,巴老因忙于译文全集的出版,经常看稿十多个小时,终因劳累过度引发胸脊椎压缩性骨折住进华东医院北楼。浙江文艺出版社刚出版的“寿书”——《家书——巴金萧珊书信集》的样书也只能送到巴老病房里。来送书的出版社社长蒋焕孙另外多带了
20本
《家书》,原准备请巴老在书上签名后进行义拍,拍得的钱款捐给“希望工程”,当得知巴老须平躺三个月的治疗方案后,只得以盖巴老名章替代了。

当这位读者捧着书连声向巴老感谢时,巴老微笑着说:“你是读者,我得谢你。”我不失时机捕捉到了这感人的一幕,这帧珍贵的图片保存至今。

1995年5月6日,我去华东医院看巴老,他拿起上海远东出版社出版的《再思录》,写上“送给小陈巴金”这六个字后,累得气喘吁吁。外孙女端端在身边,巴老叫她帮着写上日期“九五、五、六”。巴老说,“我叫你小陈,你不生气吧?其实你也不小了。但我九十多岁,还可以叫你小陈。”我说,在巴老面前,我永远是小陈,没有希望被提拔为“老陈”啦。巴老笑出声来,很开心。

巴老听说刚出版的《家书》送到了,当即叫我把小林写的《后记》读给他听,虽然病痛在身,但他听得很专注。

谁也不会留意,冰心为我题签的落款日期是1986年8月20日,过后,我才知道这是个不同寻常的纪念日。巴老自1978年起,历经整整八年,克服身患帕金森综合征等病痛困扰,还要面对来自暗处的流言蜚语,甚至顶着人身攻击的压力。这天,是他为《随想录》中的最后一篇《怀念胡风》画上了圆满句号的日子。

1998年9月29日下午,巴老在西子宾馆会见日本友人古川万太郎。这是巴老最后一次会见外国友人,他说:“我有许多话要说,但没有力气,说不出来。字也写不了,手不好用,所以心里着急,请你代我向老朋友们问好。”巴老赠给古川一本画册《巴金对你说》,虽然手抖得很厉害,拿不住笔,但他仍坚持亲自题签,他说:“古川先生的先生两个字写错了,擦掉重写的,实在抱歉,但这样真实。”

巴老与萧珊把两人的通信看作是生命的一部分。萧珊生前珍藏着
“李先生”(即巴老)写给她的信,还按时间顺序给这些书信编了号,她心中存有一个美好的愿望——编一本她与巴金的书信集。可是,在动乱的年代中信件都被造反派抄走了,到发还时这些信件已经过反复翻阅和审查,并被画上了杠杠和打上了各种各样的记号,因为是“罪证”才未被销毁,得以保存下来。巴老十分珍视这些失而复得的书信,1994年初,他让小林把380余封家书一封封地认真抄写;当《家书》的校样出来时,已步入九旬的巴老又冒着酷暑亲自将37万字的书稿仔细地校阅了一遍。

在这一百五十篇“随想”写作过程中,在精神上给巴老支持最大的莫过于冰心大姐了,当遭受无端指责,心中感到苦闷时,巴老总会想到志同道合的冰心大姐,他曾几番写信向冰心倾诉,在1991年12月5日给冰心的信上说:“有人讨厌我……爱说真话,其实,我讨厌自己,正是因为我那些年假话讲得太多。……想不到还债的办法,而感到苦恼!我痛苦,但是我并不悲观。”

巴老送我的最后一本签名本,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的《巴金译文全集》十卷本。上面没写赠或送给,也没写日期,直接写陈喜儒同志,巴金两个字,像是描出来的。我知道,巴老没有力气了,写不动了。看着这七个来之不易的大字,我热泪盈眶。

此时此刻,巴老听我读着《后记》,看着还散发着油墨香味的《家书》,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终于完成了他和萧珊共同的心愿。

巴老每次拿到《随想录》新的版本时,首先送给冰心大姐,冰心每篇都读,读到动情处还认真地把它抄录下来。在读《病中集》时,她边用笔记着、边流着热泪,冰心在《谈巴金的〈随想录〉》中写道:“……这眼泪是《病中集》‘真话’催下来的,我也说句实话吧!”

有一年我去上海开会,住在淮海路,发的材料很多,到邮局去寄快递,一个年纪大些的职员告诉我,当年巴金先生经常到这里寄书。我想,在巴老赠我的书中,也许就有从这里寄出的吧?

巴老虽然病倒在床,但心里还是惦记着给别人送新书的事。他委托外孙女端端在送给我的《家书》扉页上代他写下了“赠正伟同志,巴金,九四年十一月。端端代笔,于华东医院”,上面还特意加盖一方鲜红的巴金名章。这是巴老送我的所有书中唯一由亲属代笔签名的。有意思的是,这本书不仅凝结着巴老和萧珊的爱,同时也有小林对父母的爱,而今,这纯洁的爱又延续到了外孙女端端的身上,这也真是件让人颂扬的事。

1993年11月,华夏出版社委托浙江富阳印刷厂印制的《随想录》线装本赶在巴老生日前出品,此书函套正面是冰心清秀、大气的墨迹“巴金随想录,冰心题”,下方钤有鲜红的名章,使这部人见人爱的著作平添了一份优雅别致的韵味。难怪巴老拿在手上不住地摩挲着宣纸书本。这是巴老的《随想录》第十种版本,也是唯一由别人题写书名的版本。也许是睹物思情的缘故,我见巴老把书翻到扉页,拿起笔复一函“冰心大姐……现在书印出来了,看见您的字仿佛见到您本人,我真高兴,托人送一套给您,请您接受我的感谢,分享我的快乐。”在巴老托友人、作家袁鹰把书带往北京前,我征得巴老同意后,随即用相机摄下了这部见证两位世纪老人友情之书。

每次翻看这本《家书》,都会引发我对美好时光的追忆,可谓“见书如见人”。在拙作《巴金:这二十年》中的《晚年巴金年表》中记载着:“12月
13日(1994年)晚上又将《家书》的《后记》听读一遍,并开始听读《家书》,直至将书听完。”这天晚上的情景,虽时隔20余载,仍恍如昨日,我给巴老再次读完这篇充满感情的《后记》后对巴老说,我每晚读几封“家书”给你听好吗?巴老说:“好么。”于是,我用这本“别具一格”的签名本每晚借着床头灯光为巴老读上个把小时。每到读书的时间,巴老有时会含蓄地提醒我:“细水长流吧。”我马上领会他的意思,随即拿起书接着昨天的书信继续往下念……

03

当书页上慢慢地显现出巴老在写的我的名字时,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1989年11月,冰心大姐为贺巴老八十五华诞时委托传记作家李辉给巴老送来竹编瓷胎花瓶,并附函札一通,写道:“这只花瓶代表向你祝寿,她将时刻站在你的座旁,你将从她所供养的四时不断的繁花密叶中看到我的微笑!巴金老弟。冰心己巳深秋。”我从这幅情真意切的墨迹上受

巴老虽长年住在医院里,到了晚年他的记忆力仍是超强的。1995年12月,巴老对我说,家里还有几本《巴金全集》的书也送给我,我听后自然很高兴喽。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第一版《巴金全集》不仅时间拖得很长,而且零打碎敲地每年几本几本地出,等出齐需好几年。所以,家里零散的还剩些。巴老让护理员小吴趁每天回武康路家吃晚饭之际把书带到医院来,还告诉他书放在二楼的具体位置,小吴“按图索骥”一拿就准。头两次还算顺利,找到了六七本后,小吴说再也找不出来了。已有一年多没回过家的巴老看了看说,还有几本,再找找。果然,小吴在原来的书堆里又找出了好几本。最后,我数了数前后共给了我12本,巴老在其中的第二十一卷、二十六卷上为我分别签上了名。虽然巴老在2000年又送我一套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第二版的精装本《巴金全集》,但我仍非常珍惜这套既不全又是平装的
“《巴金全集》”,因为此书中蕴涵着巴老对我的关爱啊。

到启发:何不用我的相机把两位文坛元老的交往连结在一起,这也不失为一件有意义的事啊。从我珍藏至今的几幅图片来看,在当时还没普及电脑,更不谈智能手机等现代通讯设备的年代里,只能用摄像或照片传递两位老人彼此间的友情,如今看来,所收到的效果倒还挺不错。1993年11月巴老生日前夕,冰心嘱咐中国作协的张锲和殿熙到上海后替她置办一个用红玫瑰组成“寿”字的花篮送给巴老。过后,她还告诉殿熙喜欢红玫瑰的原由:“玫瑰不但有颜色还有刺,说明有风骨,它与别的花不同,以刺闻名,一个人没有刺,也就没了风骨。巴金是个有风骨的人,他提倡讲真话。”巴老九十岁生日这天,在客厅门口,竖起了用九十朵红玫瑰拼成的“寿”字花环,红绸带上写着“巴金老弟九十大寿。冰心敬贺”,别具一格,吸人眼球。我端着相机等候机会。说来也巧,只见巴老送客返回经过花环,正准备进门时,我对他说:“巴老,您和冰心大姐合个影吧。”巴老听后看了看花环,明白了我的意思,便拄着手杖站着和“冰心”合了个影,他不忘嘱托在边上的殿熙,照片要给冰心大姐看。傍晚,当祝寿的人们刚散尽,钱正英和董寅初代表全国政协送的“老寿星”瓷像和花篮还摆放在小茶几上,没来得及收拾安顿,电话铃声响起,小林一听是姑姑冰心打来的,忙把无绳电话拿到巴老耳边,见他脸露微笑,时而静静地听着,时而又断断续续地说上几句,能看出,虽很疲倦但快乐着。我即按下快门,把这难得的美好瞬间记录了下来。翌年,冰心又托殿熙送来了大花篮,我有意识地在巴老的轮椅旁放了把靠背椅,殿熙进门后顺势把花篮放在椅子上,这幅照片上的巴老满面笑容,深情地侧身望着红玫瑰花篮,好似与冰心大姐相坐在一起叙事、聊天……

我有幸在巴老身边工作了多年,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虽然时间已过去20多年,但我仍清晰地记得他为别人签名时的情景。巴老送书从不声张,每次只要他叫我和小吴替他拿新书时,我们就知道又要给哪位友人或工作人员送书了。这个时候,我和小吴会帮他取下眼镜放在小桌边上或把它往上推到额头上,然后他用三个指头像握毛笔似地握住笔杆,屏住气一笔一划地写着,病房里此时很静谧。当书页上慢慢地显现出巴老在写的我的名字时,我心头顿生一阵莫名的惊喜,这种感觉太美妙了,旁人是无法体会得到的。每次写完,巴老都会往后靠在轮椅车上如释重负地长长叹上一口气,好似完成了一件繁重的体力活。当我向他表示谢意时,他常说“不用谢”,有时还会跟上一句“破书一本”。

1994年末,冰心在病中得知巴老因患胸脊椎压缩性骨折在医院进行治疗,万分牵挂。此时她也正住院,苦于无法握笔写信。于是,她让业余喜爱摄影的外孙陈钢专程来沪探望,陈钢不负姥姥交办的“任务”,带上两架高级相机来到医院病室,我见他身穿摄影马夹,为了拍出巴老最佳神态,好让姥姥看了放心,陈钢长枪短炮从各个角度拍个不停,巴老见他忙得直冒汗,就让外孙女端端代他签一本刚出版的《家书——巴金、萧珊书信集》赠送给他。拿到书后,陈钢把书翻到扉页兴奋地俯身给巴老看并表示谢意,看到此情此景,我顿觉由冰心、巴老建立的友情无意间传承至陈钢与端端的一代了。

我和老徐的两部《随想录》手稿本上的签名,成了巴老最后的“绝唱”

在病床上平躺三个月后,巴老能起身了,但冰心闻悉后还是不放心,次年4月23日,女儿吴青受冰心之托从北京来到上海华东医院巴老的病房,她把儿子陈钢为冰心拍摄的一叠近照拿给巴金舅舅看,并告诉母亲病情有所好转时,巴老脸露微笑,他让我从柜子里取出刚出版的新作《再思录》,并签上名,托吴青带给病中的冰心。这是巴老生前创作的最后一部著作。一月后,巴老提笔致信冰心,写道:“冰心大姐:收到您的来信,高兴极了。这是我熟悉的您的手迹,它说明您的身体渐渐地好起来了。我的病情也有好转,赶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您,让我们互相安慰吧,让我们互相鼓励吧。”喜悦之情,跃然纸上。

在我珍藏的巴老签名本中,1998年11月由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的
《随想录》手稿本上签名的由来,是我最不愿回顾的。此书印刷量才950部,因此上架不久,就销售一空。巴老自己也买了些准备送人,可是那段时间,他的病情不是最稳定,送来的新书只能暂时搁置在一边。我与老徐因参与了此书的出版工作,出版方给每人各送了一部。

04

翌年2月5日上午,我把两部书带到巴老病房交给小吴,告诉他书先放着,等巴老身体好些时再请他签。坐在轮椅上正戴着氧气面罩吸氧的巴老听了没吱声。吸过氧后,我像往日一样找来当天的报纸开始给巴老读起报来,正读着,轮椅上的巴老突然说道:“把书拿来。”我知道巴老所指的就是我刚带来的那两本书,忙对他说:“巴老,此事不急,马上要开饭了,过几天再签。”但此时巴老执意要签。正僵持不下时,勤杂工把饭菜送来了,巴老见后说:“不签好,我不吃饭。”我和小吴见巴老有些生气了,赶紧取来书和笔,又拿来巴老看书、写字用的小木板搁在轮椅上,摇高轮椅让巴老坐起来。那几天,巴老精神极差,只见他握笔似有千斤重,笔尖在书上不住地打着转,笔画曲曲扭扭,连自己常写的“金”字都是经过几次涂改后才写成,写写停停,停停写写,两本书上的13个字足足花了半个小时。这时,我只能无奈地站在“书桌”旁,既帮不上忙,又无法阻拦,心里真着急啊,以往看着巴老给自己签名时的那种美滋滋的感觉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1993年4月,我同文学发展基金会的徐钤去北京图书馆为“讲真话——把心交给读者”大型摄影图片展的开幕式协助工作。临行前,正在杭州养病的巴老拄着手杖,在护理员的搀扶下来到我俩面前说:“到北京后,替我去看望冰心、罗荪和曹禺,向他们问好……”我们虽然点着头答应着,可是,心里却在想:你自己病得不轻,还老关心着别人。

三天后,巴老因受感染引发高热持续不退,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在以后的有生之年里,巴老因病情危重,没有再提过笔写过字。他曾以向亲朋好友送书为乐事,从事文学生涯70余年中何止给成百上千个读者签过名送过书,没想到我和老徐的两部《随想录》手稿本上的签名竟成了他最后的“绝唱”。

到北京后的当晚,我们在殿熙、陈喜儒的陪伴下来到冰心寓所。我们的运气真还不错,冰心昨天刚出院。一进门,见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静静地收看着央视的《新闻联播》,我看此时她的心境与身后墙上挂着的梁启超手书对联“世事沧桑心事定,胸中海岳梦中飞”是多么相吻合啊。当冰心从女婿陈恕口中得知我们是受巴老之托来探望时,冰心大姐的脸上立时露出笑容说:“告诉巴金,我死不了。”然后加重语气又说了句:“我死不了!”接着说:“前段时期肾有问题,医生说要观察,才多住了些日子。”我知道她此时也很想知道巴老的近况,赶紧从包里取出巴老在她送的花篮前和几幅在西湖边与儿女的合影照,她边翻看着照片,嘴里还不住地询问着,问得很仔细。突然,见她抬头望着我说:“照片还有吗?”我答道:“这次就带了这么多。”听了,她嘟哝道:“就这么几张啊?”那充满童真的话语把大伙全逗乐了。

如今,每当我打开《随想录》手稿本时,还在为那天让巴老签名的事而懊悔。在我眼里,巴老最后的题签固然珍稀,但手迹中凝结着他待人谦和、真诚的品行,比什么都珍贵。时至今日,巴老那高尚的道德风范还不时地激励着我,鞭策着我,而这些巴老的签名本是我最值得珍藏的纪念物了。

此时我才注意到冰心大姐的身体仍很虚弱,快到初夏了,颈脖仍系着一条雪白的网眼大披巾,身上盖着羊毛毯,膝盖上放着热水袋,那只淘气的猫咪始终依偎在她身旁。冰心见我们从包内拿出她喜爱吃的杭州春笋,笑着说:“北京市场上没有,我已多年没吃到竹笋了,巴金送的笋明天就吃!”

临别时,我取出一枚巴老在八十五华诞时的纪念封请冰心题个词,她接过纪念封不失幽默地对我说:“你是有备而来的嘛。”当她看到纪念封上的展标“巴金文学创作六十年”是她自己的手迹时,笑着向坐在身旁的陈喜儒要过笔,在巴老“人活着不单单为了自己,我们写作也不单单为了自己”的题词下方缓慢地题下了她的经典名句“有了爱便有了一切”。写完后,她喘着粗气抬头问道:“是谁的笔?小心给我撸喽。”话音刚落,满屋欢笑。

那天晚上,冰心在与我们交谈时没有半点倦意,但我们不忍心再待下去影响她休息。当我们正收拾行李准备告辞时,老人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着急地说:“你们怎么把送来的东西又拿走了?”当陈恕告诉她,东西已放好了,冰心又露出了笑容,并双手合掌,再次向我们表示谢意。

在这枚小小的纪念封上巴老和冰心大姐“相遇”,并非偶然,虽然彼此多年不曾相见,但他俩共有一颗送温暖的爱心,在各种场合,利用各种机会,呼吁要重视教育,关心青少年的健康成长。所以,在向贫困失学儿童“伸援手”的活动中“不期而遇”的事经常发生。1994年11月,巴老和冰心不约而同参与在上海南京东路新华书店举行的捐献著作认购活动,所得书款,悉数捐给“希望工程”。他们又“相聚”在“首届上海图书节”上,在《走过半个世纪》(珍藏本)上签名盖章进行义拍,以三万元成交,善款全部捐给帮助失学孩童的就学机构。1997年,上海文艺出版社在为巴金、冰心等五位老作家出版发行七十年文选时,加印了几套羊皮封面的编号特装本,盖章后拍卖,用这笔善款在大别山贫困地区建起了一所“希望小学”。

1994年春,在上海电视台等七家新闻媒体发起的“希望在行动”的活动中还发生了寻找“冰心”的趣事呢。上海电视台的几位编导在北京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即“希望工程”)的电脑中看到了近年冰心为“希望工程”捐款三万余元的记录,他们心想,能不能让这位有爱心的“捐款大户”为本次活动也捐些,这样能起到引领作用,感到只要她和巴老“出场”那才有号召力。于是,他们来到冰心家。一进门,满屋所见的全是书,陈设的是不配套的旧家具,看得出生活过得很俭朴。冰心向他们坦言,在捐款中有笔一万元是来自1993年3月亚洲华文作家文艺基金会颁给她的“菲华庄子奖”的奖金。他们想像中的“富裕”,与耳闻目睹的现实大相径庭。经商量他们改变了主意,欲买一套《冰心文集》请冰心题签后进行义拍。冰心听了,表示赞同,女婿陈恕知道后面露难色说:“家里这套《冰心文集》早已有主了,说好捐给北京文史馆的。”

经几番周折,过后才知,这套《冰心文集》是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于是,在上海文化界展开了“寻找冰心”的追踪“搜索”。首先,找到了这套书的责任编辑、诗人宫玺,他听后,感到此等善事该做,回家翻找,无功而返。继而大家把目光转向上海图书馆,书有两套,但进库藏书只进不出,“规矩不能破”。后又找到作协大院里的编辑部及资料库寻找,均无果。我得悉后,曾想过,自己虽有《冰心文集》,但只是其中的一册,而且扉页冰心已给我签了名,明知不合他们之意,我也就不吭气了。

正当山穷水尽疑无路时,上海文艺出版社资深编辑、巴老的胞弟李济生自曝家底,说他藏有一套,并愿意捐献,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冰心文集》从李济生的家中拿到手后,立马用红绸带缚好由专人送往北京,冰心题词签名后又带回上海,这套费尽周折寻觅而来的《冰心文集》成为“沪上第一拍”的第1号拍品。1995年1月22日,《冰心文集》同巴老的《随想录》及社会各界名流、精英捐献的十三件拍品,共拍得二百七十四万余元,全部捐给了“希望工程”。

05

巴老晚年眼患白内障看书困难,一次,我读他听,巴老听得很专注。从此,给巴老念书读报成了我每天的“功课”,先后给巴老读过刘白羽的《心灵的历程》(三卷本)、夏衍的《风雨故人情》、《秋雨散文》(余秋雨著)、《家书——巴金、萧珊书信集》、《永远的爱心——冰心》(王炳根著)、萧乾的散文集《雨夕》、《陈寅恪最后的二十年》、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录》(中文版)及《反右派始末》(叶永烈著)等。回望那段难忘岁月,可以这么说,从表象看,我在为巴老读书,实质上巴老同小林也给我提供了与这么多文学大家及作品“相遇”的机会,俗话说“近朱者赤”,读书滋养着我的心灵,提高了我的文化涵养,同时也养成了我喜爱阅读的好习惯,让我受益匪浅。

1995年5月1日,我把《家书——巴老、萧珊书信》一书刚读完,小林拿来一本书说:“这本可读给爸爸听听。”我接过一看是写冰心的,可能是读《家书》时留下的印象还未消褪,使我马上联想到书中的巴金夫人萧珊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几次写信向冰心约稿的往事……

1950年代末,萧珊到《上海文学》编辑部当了一名不取报酬的“编外编辑”。为约到好稿,她利用丈夫出差机会,托巴金向茅盾、冰心、沙汀、刘白羽、周而复、艾芜等友人约稿,冰心成了约稿的重点作家。冰心为不受萧珊的“威胁”和“嘲讽”,为“还债”,她接连给萧珊写了四封信,在信中说道:“……我都可以想像你那‘活跃’劲!我并没有忘记你,而且常常想起我的‘债’,……你看到我给什么地方写了什么东西没有?你又拉扯什么‘不平衡基础’友谊等等,我以大姐的身份,说你一句‘欠打!’我知道都是你的所谓‘一个人’挑拨的,他也‘欠打!’……假如小文章也可以勉强交稿的话,我也想写一点给你……”字里行间显露出冰心幽默豁达之性格。冰心说到做到,不久,她随信给萧珊寄来了脍炙人口的名篇《一只木屐》,经萧珊编辑后,在《上海文学》(1962年第七期)上首发。此中蕴含了冰心对眼中这位热情、撒娇、调皮的大姑娘工作上的支持,同时,也凝结着她同巴金一家的深情厚意。

当晚,在病房的床灯下,我开始给巴老读《永远的爱——冰心》,巴老在病床上听得很仔细,只有巴老和我知道每晚念上一段的指代是“细水长流”。当我读到《冬季有雨》章节中年已七旬的冰心在寒冬腊月里与“黑作家”、“黑编辑”们顶着凛冽的寒风,坐上京广线列车,被送到湖北咸宁的中国作协“五七”干校劳动。一次,她在菜地的田埂上与臧克家闲聊时,说起解放初放弃日本优厚生活回到祖国非但不后悔,而且她的内心深处还真诚希望祖国强大。巴老听后动情地说:“冰心不容易。”

当我读到“文革”结束,冰心迎来了春天,她豪迈地写下了“生命从八十开始”,读书时从不插话的巴老听到后,突然向我提出:“读得慢一点。”我知道此时巴老正在创作《随想录》中,这时期,他与冰心的交往明显频繁了起来。巴老把冰心比作是自己心中的一盏明灯,照亮着他前面的路。他看到已八十高龄的大姐,不仅创作散文、回忆录、小说,还写评论文章,从《空巢》到《无仕则如何》,又从《我感谢》到《我请求》,无不针砭时弊,既深刻又尖锐。当他读到《万般皆上品……》发表后,深有感触地在信里告诉冰心:“……前些时候读了您一篇短文《唯有读书低》,感到很痛快。您的笔还是那么锋利,您还在关心着国家、民族的前途,您一定会健康长寿!”可是,这篇一针见血抨击“脑体倒挂”社会现象的短文章刺伤了某些戴“有色眼镜”的人,触犯了他们的“禁区”,小说差一点从印版上撤下来,这也是冰心在六十多年创作生涯中所遇的第一次“挫折”。冰心把这不公的遭遇写信告诉了巴金:“……《万般皆上品……》得了许多‘强烈’的反响,但是原稿曾被撤下,后来被删改了许多才登出……”冰心并未因此退缩。不久,她又创作了小说《落价》。冰心连续发表的作品,在全国的教育界和社会上引起许多有识之士的强烈共鸣,同时,也赢得读者的尊敬。

能有作品读给巴老听,当然是件求之不得值得庆幸的事,《永远的爱心——冰心》的作者、冰心研究专家王炳根欣闻后,即给我来函一通,说道:“……知巴老病中仍是那样惦念他的冰心大姐,其情其景十分感人。我常想,巴老与冰心先生两位文坛泰斗之间的友谊,可喻为人类希望的象征,《我在永远的爱心》中,也寄寓这一思考……”

2002年初,《文艺报》以通栏的篇幅刊发了笔者拙文《走进文坛泰斗——巴金》,此文以纪实文学的形式并配上数十幅图片详细叙述了病中的巴老不仅在为出版两个“全集”(即《巴金全集》(二十六卷)、《巴金译文全集》(十卷))及创作《再思录》而忙碌,晚年他还不时地关心着中国作协和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工作和建设,竭力为文学事业的发展“摇旗呐喊”,还抓紧做着自己“计划”中的事,不停地向有关部门捐献藏书和把稿酬捐向灾区及需要帮助的弱势群体……

也许是“冰心奖”的评委们对巴老“奉献精神”表示钦佩?又或许是被巴老与冰心坚如磐石的友情所感动?让我的拙文得了个“冰心摄影文学奖”。原本在巴老和冰心等老作家倡建的中国现代文学馆授奖本是件很有意义的事,喜气洋洋的场面,连时任中国摄影家协会主席的邵华将军都满脸笑容上台领奖,但当我从颁奖嘉宾陈恕手中接过证书,见上面钤着的是冰心签名章时,心头顿觉五味杂陈,说什么也高兴不起来了,我心中是多么希望能见到她老人家的亲笔签名啊,哪怕是一次!但事与愿违,“文坛祖母”在两年前离开了我们。此时,她的“小老弟”巴金病情十分危重,牵动着读者的心……

而今,斯人都已离去,但在我的书橱里,排列齐整的巴金和冰心签名书前,我再次有意识地并列摆放着由上海造币厂工艺美术大师罗永辉创意设计的冰心、巴金和萧珊两枚纪念大铜章,他们似在聊天,看那神态,他们有说不完的心里话,加上有萧珊的“活跃”劲,气氛也一定会变得更为热烈。形神兼备的大铜章人像身后,以玫瑰和大海作背景,意喻友情、亲情交织,情深似海,永不分离。

心香一瓣,以此小文纪念巴老诞辰一百一十五周年,冰心逝世二十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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