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女

那天我在镜子里看见我脸上的伤痕和浑身的泥湿,我忍不住叹一口气,想到“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诗句,心里百分懊悔,觉得对不住我的慈母——我那在家乡时时刻刻悬念着我,期望着我的慈母!我没有掉一滴眼泪,但是我已经过了一次精神上的大转机。

 长武李女,字月彐。生于戊午年(1978年),时天朝计生令降,李家已肆子耳。月彐幺也,待垂髫之年,略懂世事,令愈严矣。叔伯常戏曰:“计生局惯以缚幺子,儿平日须慎焉,见外舆至吾村,当火速匿之。若迟之恐遭鸱鸮之人恶行,深陷狴犴,此生与怙恃相见无望矣!”月彐闻毕,呆若木偶,欻然铤走村首裂眦遥观,须臾,见一舆穿杨度柳、惹蜂驱蝶、尘埃尾起自远徐徐驶来,见此状甚恐,疑计生局舆,旋即转身欲遁。行数丈,见不远处麦秸垛暂可藏匿,一头扎进,仅半露绣衣之态,于秸垛内泪水涟涟、呜咽小泣,闻得燕伤鹂悲、温煦日下草木皆衰。众人事毕,见月彐不知何处,李父大惧,与众四处寻觅,良久终见秸垛内泪渧交加之女。月彐闻父呼唤,眙见其父,趢趗急行扑怀大哭,噎曰:“计生局舆将至,儿恐遭缚,此生不得见父耶,故藏于此,兹见父矣,深知无妨,实大幸也!”言讫哭声愈烈。众见月彐秸枝入发、泪痕满腮,皆捧腹齤笑,父拭泪笑慰曰:“騃儿勿忧,均乃叔伯戏言,奚哭之甚耶?若计生局舆果至,父挞焉!”月彐泣渐止,遂与父归。

    今日,阳光温煦,风拂杨柳。余受友人陈辉夫妇之托,于畅芬家取一物也。

——胡适《四十自述》

 壬戌年(1982年),余经书记任命为长武计生局副局,得知李家已肆子,大怒,局内咋曰:“计生!国之大事,不可不察也。岂可如李家等视为儿戏。”遂命众皂吏驾舆登造李府,至,推扉而入见妇人(后得知姨母)与两女在,其一乃月彐也。余审视之:“桃花带露嫩童颜、双眸星闪夜明盏。若非灵子从天降,恐疑人间雏狐仙。”怒气顿俱散,曰:“吾等均乃计生局公仆,今闻潭府贵子众多,故欲贯计生思想,并处罚金也。”姨母瀹茗,捧茗陪笑曰:“寒门桑枢瓮牖,不知罚金可免乎?”话音未落,月彐曳姨母衣襟,驳曰:“予三姊戊午年前初度,只予一人生于此后,遂不违令也。姨母何言免罚乎?”余诘曰:“‘准一、控二、堵三。’已有三子,计生令降,安又生乎?若不从,强拘汝或姊一人矣!”月彐似泣,然泪终未堕,遽笑曰:“大凡公务执法者,均以恪正为本。吾家无违法章,局座滥行职权,愧对国人者,乃局座也。”余自揣,垂髫之年尚如此伶牙,日后成就恐非凡也。思忖再三,问曰:“请问名曰?”月彐答:“李家蚩女,微名不敢提焉,字月彐。”言次吾率众吏俱离,自此卅畸年未忘,今有缘又识!

   
款扉良久,室内有人呼曰:“敢问陈辉夫妇友人否?”余答:“然。”室内或再曰:“奴家此时忙于女红,不便启扉,陈妻之物件已置檐下阑边,可自行取之。”余诺之,遂取物,欲归耳。忽见一女子于窗内秋波脉脉而窥,艳绝,见余已察,掩面冁尔急避之。余凝眺片刻,惊曰:“陈辉之妻竟有如此佳人也!”只见“翠眉环坐,云鬢分行,翦水秋瞳,杨柳细腰。”令人留恋不舍。

己酉年(1909)十月,经历了轰轰烈烈的上海中国公学风潮,带着“应有天涯感,无忘城下盟”的理想主义折戟,情感热烈而冲动的少年胡洪骍毅然决然地放弃了近在眼前的一张毕业证书。拿着新公学解散后所得两三百元欠薪,前途茫茫,回乡无望的他站到了人生的交叉线上。

   
归陈家途中,梦魂萦绕,许久不曾忘之。后见陈妻云:“适才闺密何人?”陈妻曰:“畅芬,乃至交契友。”余笑问:“婿家乃谁?”陈妻大笑曰:“世间男子均已貌美择偶,余兄亦不例外耶?此女尚待字闺阁,兄若有意,妹翌日委冰前去,何如?”余窃喜,作揖曰:“劳烦弟妹,兄在此谢过!”

少年人的理想主义受到打击之后,反动往往是很激烈的,其最常见的表现形式便是由苦痛转向浪漫。搬出新公学爱尔近路庆祥里的宿舍,胡洪迁居文监师路(海宁路)南林里,与林恕、吴恂昌、但懋辛等几位朋友共租一屋,很快就与这一群人共同沉沦于消极颓废的堕落生涯。从打牌到喝酒,从喝酒到叫局,又从叫局到吃花酒,不到两个月,他都学会了,却也还知道底线:“赌博到吃馆子为止,逛窑子到吃‘镶边’的花酒或打一场合股份的牌为止。”只有一样是不上两天便放弃了的,那便是请了小喜禄来教唱戏,同学之中有个欧阳予倩,后来成为中国戏剧界的名人,而胡洪骍却是“一句也学不会”。

   
次日,陈妻登门,谈及与我缔好之事,畅忽两颧绯红,谢曰:“胡为乱语乎?出阁之事从未思之。”陈妻曰:“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正值芳年,日后年老色衰,惟恐秋扇之捐矣。闻余兄门第清雅,勿错失良机也。”畅芬沉思良久,颦蹙双眉,曰:“恃怙未归,恐惹世俗闲语。本月下旬归耳,时再议亦不晚矣。”

十二月,昔日师长王云五来访,并向华童公学汉文总教习李怀湘推荐了胡洪骍担任教职,更规劝他每日于课余多译小说,以日千字为限,这样每日可得稿酬五六十元,同时又可增进学问。

有诗叹曰:

胡洪骍也未尝不知道自己正处于一个灵魂裂变、人生转捩的关口,但生存环境的阴暗混浊,国家前途的昏黑无光,加上经济上的入不敷出,他唯有镇日忧愁烦闷,悲观消沉。在一则日记中他写道:“迩来所赖,仅有三事,一曰索,索债也;二曰借,借债也;三曰质,质衣物也。此种景况,已不易过;今则并此三字而亦无之,则唯有坐毙而已耳。”那个时候,胡洪骍的形象大概是蓬头乱发、髭须拉碴的,据日记所载:“二月初一剃头一次,余今年仅剃头一次耳,其懒可想。”没有坚强的外力催迫,内心幡悟的不深刻、不彻底终不能使生活彻底改弦易辙。

《闺怨》

庚戌(1910)二月十二日夜,一个叫唐国华的朋友,邀请胡洪骍、林恕、唐维桢几人在四马路湖北路的迎春坊吃酒,酒后又去“打茶围”。那夜大雨,数时不停,诸友留下打牌。胡洪骍因为第二天一早华童公学有课,所以独自雇了一辆人力车走了。大家看他说话清楚,还能在一叠“局票”上写诗词,都以为无事,谁料想便生出了大事,据出门上车后便一睡不醒的胡洪骍日后回忆:

未笈芳华郁闺房,东窗遥望雾茫茫。

晨,始醒。醒时觉未盖被,但以裘复身上,乃大骇怪。又觉裘甚湿,急起坐,但见身卧一室,塌广盈丈,以厚板为之。恍忽莫知身在何所。见室门外有蓬垢之人往来其间,因询之。其人见予皆大笑,谓予昨夜宿“外国旅馆”矣。予审视门外,见有铁栏,且见有巡捕蹀躞往来,始悟予昨夜必酒后寻衅,为巡警所拘。但不识予一人来耶,抑同席者皆来耶?

五更绣枕催晨醒,三月桃蕊临风香。

俄而有人来引予出。询以何事被拘,其人言醉后殴伤巡捕,故拘致于此耳。⋯⋯

不见红娘音书杳,但闻情侣缠绵长。

盖予昨夜以车归时,车中不知如何竟堕于地上,想系车夫见予醉,遂相欺凌,推予堕车,乃取予马褂帽子而去。予既堕地,又不知如何竟将一履脱下,遂手执一履踽踽独行。至文监师路文昌阁左近,遇一巡捕,其人见予不冠不履,浑身泥迹,遂以灯照予面,见予已受伤。予遽问其人:“此为华界抑系租界?”其人答以租界。予复问:“汝乃租界巡警耶?”答曰:“然。”予遽以手中皮鞋力批其颊。其人大怒,遂与予相搏。予醉中力大,巡捕亦不能胜,遂致并仆于地。(今日其人尚浑身泥迹)。相持半点钟之久。其人力吹警笛,值夜已深,无一人来援。

无情最属夜婵娟,皎皎月光照冰床。

据说那巡警后来叫住了一部空马车,两个马夫相帮制伏了醉汉,关在马车里送到巡捕房。巡捕头得知这生事醉汉竟是华童公学的教员,便只罚了他五元钱而释放,算作是那个718号巡捕的养伤费与赔偿打破的警灯。

   
待陈妻归,余闻此言,嗟曰:“需月底焉,旬日如年矣!”不思寝食,心甚悒悒,鳏鳏难安,几日羸瘦。

醉汉酒醒回到家中,当他下意识地面对自己在镜中的影像,仿佛醍醐灌顶般开始了猛烈的觉醒。

   
且说陈辉久闻畅芬之美,阴欲图谋,然一则惧内胆小如鼠,二则恐法理难容,惹南冠之忧。今闻妻言此事,欲伺机图之。当夜,陈趁妻已睡,几声呼唤,不见其应,知酣睡。遂潜出,借嘒嘒星光逾垣直达畅芬屋所,以指叩扉,畅隐闻之,问:“何人?”陈答:“自上次一别,予茶饭不思,今日难抑思卿之苦,故前来巫山之会,图一宵之聚,望不吝启扉。”畅误乃余至,曰:“郎不嫌奴家卑微,涕零欲堕。然请速遣冰来,奴为百年厮守,不为一夕肌肤之亲苟合。桑中之约,怒奴家难以从命。”陈暗思:“既来之,岂可无功而返乎?”筹思再三,倏然生智,遂苦索订情之物方离,畅曰:“祖母曾留透花舄,今作信物,妾身此刻心已属余郎矣。”言次,启扉伊始,陈辉遽入,按畅于地,吻其颈颊,急欲求欢。期期而曰:“且从我罢……”畅大怒,漆漆中不辩乃陈也,斥曰:“处子之身留于新婚之夜于郎,何故今夜甚急欤?”陈不顾畅拒,再欲解衣时,畅正色曰:“若再无礼,我将呼焉。世人訾责双双名节俱损矣。”陈恐此事败露,方忍淫心,转身旋走,花舄忘携。留言曰:“何需令我欲火焚身焉?”鸡鸣,杲杲日出,畅见信物未携,始疑夜来者非余也。

当日他便写了一封信辞去华童公学的教职,“因为我觉得我的行为玷辱了那个学校的名誉,况且我已决心不做那教书的事了”。1910年是考试留美官费生的第二年。6月28日,胡洪骍下了决心,在二哥的陪同下登轮北上应考。爱惜名誉的胡洪骍怕考不取为朋友师长所笑,遂决定临时使用“胡适”这个名字,从此以后,他就叫作胡适了。

   
翼日,畅将昨夜之事告之陈妻,追问与余婚媾之事可曾密告他人,见陈妻神色仓皇,遂深疑此事,遂曰:“午时许电告余临寒舍一聚。”

   
余闻畅邀,急赴畅家而去,门扉豁开。本为喜事,然见畅恝然,喜怒无色,陈妻亦噤声,甚恐其不满。踧踖强笑曰:“仆应已来,敢问何赐焉?”畅起身递茶,漠问:“昨夜做甚事乎?”余闻语两颧绯红,因昨夜曾思畅之美而难入睡耳,故笑答曰:“难以入寐,苦思佳人也。”畅又误昨夜乃余做梁上君子非礼而来,谇曰:“鄙慝之人!我瞽目也!矧附婚约,无礼戏我,愧我诚心矣。日后全当陌路之人,休再纠缠!”余惊愕,目投陈妻,意欲缓颊,然其见状却蹀躞出门耳。余眙视问曰:“胡言此语,令仆怅惘甚也,请明言何故。”畅遂言昨夜之事,余指天而矢曰:“区区品德,往日夙知乎?恋卿,乃由心而生。淫者,非仆之所为也!”畅终知缘由,笑曰:“知余郎绝非做此低俗之为,故戏之。”谈笑间窈窕嫣然之貌已动余矣,余亦笑曰:“仆陷计乎?”畅颔曰:“然,可知何计?”言毕,堪堪行近身前,一抺胸痕可见,抚其脸颊,逡巡,晕红上颧,余曰:“不知,愿陷美人计也!”言已,遂与其狎……

   
次日晨,靧面毕,待余欲归之际,畅问曰:“余郎何日再来?奴家已然郎之媵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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