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骂”出来的书法大家?是“虚心”成就了他!

“北大三沈”指曾于20世纪20年代同时任教于北京大学的三兄弟沈士远、沈尹默、沈兼士,与鲁迅同时代,均为北大文科教授。许广平在《鲁迅和青年们》一文中写道:“北平文化界之权威,以‘三沈’‘二周’‘二马’为最著名。”“三沈”昆仲少年立志,勤学苦读,弱冠之后,游学中外,学贯古今,成为我国“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先驱和享誉国际的文化大师。一门棠棣三人,各有所长,名重京师,是我国近现代文化史上的一个奇观,也是我国传统“一门数杰”佳话的延续,不仅享誉当时,而且深为后人钦仰,并已载入史册。

1909
年底,陈独秀任杭州陆军小学历史、地理教员时,和高君曼同居,过着隐居式的生活。在陆军小学,他又遇到了在该校任教的刘季平(1878—1938)。刘季平自名“江南刘三”,是陈独秀在日本成城学校的同窗。《苏报》案后,邹容死于狱中,遗体被弃置“化人滩”荒冢地。刘三冒杀身之祸,将邹容遗体运回自己住宅“黄叶楼”,为其营葬。此举被章太炎誉为“刘三今义士,愧杀读书人”。刘三确实是古道热肠的知识分子,“尚气谊,重然诺,与人交肝胆相照,人多喜与为友。”陈独秀认识刘三以后,经常到他家里闲坐谈论。有一天,陈独秀在刘家见墙上新挂了幅字,是一首五言古诗,落款“沈尹默”。“沈尹默是什么人?”陈独秀问刘三。刘三回答:“沈尹默也在校任教,去过日本。”陈独秀说:“这诗写得很好,字却不怎么样,流利有余,深厚不足。”刘三说:“昨日,沈尹默在我这儿喝酒,回家乘酒兴写的。他爱好书法,15
岁便为人写扇面,但底气不足。仲甫若有兴趣,哪日我带他去你处坐坐?”陈独秀忙说:“不必,不必,还是我去看看他吧。”

文 | 安祥 (书法时间)

其中,沈尹默(1883—1971)以书法闻名,民国初年,书坛就有“南沈北于(右任)”之称。20世纪40年代书坛有“南沈北吴(吴玉如)”之说。著名文学家徐平羽先生,谓沈老之书法艺术成就,“超越元、明、清,直入宋四家而无愧”。已故全国文物鉴定小组组长谢稚柳教授认为:“数百年来,书家林立,盖无人出其右者”。沈尹默则在回忆录《我和北大》(1966年1月)中,把自己的“发愤钻研书法”归功于“陈独秀当头一棒的刺激”。个中缘由,请听沈尹默之孙沈长庆讲述沈尹默与陈独秀两人戏剧性的交往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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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写于2014年6月4日,其中有些观点也许略为陈旧,但作为沈老用功学习的精神,还是令人敬佩的。今重新整理,以飨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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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独秀敲开沈尹默家的门。进门就说:“我叫陈仲甫,昨天在刘三家看到你写的诗,诗做得很好,字则其俗在骨。”沈尹默听了,觉得真是刺耳。天下还有这样的人,素不相识,见面便把人贬一通。但转而一想,自己的字确实平常,忙招呼客人坐下。

沈尹默是我喜欢和敬佩的书法大家。《书法时间》(shufa_shijian)微信公众号开通后,有位沈尹默先生弟子的孙辈好友给我发来他爷爷的扇面隶书。从那温润尔雅的曹全体隶书扇面看,他爷爷的隶书功底非常深厚,足可看到沈尹默培育后代的劳苦功高。可惜他爷爷1960年被打成右派故去,否则中国书坛是否还有另一位书法大家,还未可知。

1962年,沈尹默录《沁园春·雪》赠予周总理,这为其中一幅

陈独秀超逸不俗、谈笑自若,沈尹默情绪受了感染:“我的字受了南京仇涞之老先生的影响,用长锋羊毫,至令不能提腕,所以写不好。”“我的父亲是练隶书的,从小叫我临摹碑帖,少习馆阁体。”陈独秀见沈尹默很虚心,就乘兴和他谈起了书法。

说到沈尹默先生,就可以和“书法时间”扯上关系了。沈尹默早年间因字体秀美,而被陈独秀讥讽为流俗。深受私塾老师馆阁体毒害的沈尹默猛然发醒,发奋练字,他的书法才算走上正轨。

少年沈尹默从唐楷欧体入手,一直练到25岁。他一边学习古体诗词,一边摹写正楷。1906年夏天,沈尹默从日本留学回国,随后全家返回故里湖州,不时以书写诗文小补家用,不久就写出了不小的名气,很多商店争着延请他写店名商号。不久后,家境不太丰裕的沈尹默受聘到杭州教书,结识了同在该校任教的青年诗人刘三(刘季平)。两人唱和酬应,成为挚友。刘季平不仅能诗善饮,而且书法造诣很深,喜用纯羊毫,隶书潇洒飘逸。和刘季平同在日本留学归来的陈独秀很欣赏他的书法,经常和刘季平在一起品谈字画,高兴之时,就互赠笔墨。陈独秀后来讲,因品谈字画的机缘,在刘季平的引见下结识了书法家沈二(沈尹默),并与其结为好友。

沈尹默说:“前日,刘三请我和哥哥沈士远喝酒,从中午一直喝到晚上九时,乘酒兴写了那幅字,让你见笑了。”陈独秀赶紧摆了摆手:“我是快人快语,你别介意啊!”

他开始写北碑,以去媚去俗,增强骨力。而这一走,就是他一生的练笔工程。每天清晨,他用方尺大的毛边纸临写汉碑,即使是当了北大的教授,这种临习也从未停歇。他每天用掉一刀的毛边纸,那种1尺8的毛边纸一写就是100张。先用淡墨写,写大字,然后用浓墨写,反过来再写,反复操练,二十多年如一日,遍临二王、褚遂良,米芾、赵孟頫等历代名家法书。笔墨穿越千年,终于洗去他的“其俗入骨”。到了1930年代,沈尹默赫然已是当时的书坛大家。

1906年重阳,刘季平邀沈尹默和他哥哥沈士远到其宅黄叶楼喝酒,从上午11点一直喝到晚上9点,沈尹默不善饮,喝至微醺,他请辞回家,即兴写了《题刘三黄叶楼》:“眼中黄叶尽雕年,独上高楼海气寒。从古诗人爱秋色,斜阳鸦影一凭栏。”第二天,沈尹默把这首诗送给刘季平。刘季平得了沈尹默的好诗不算,亲自铺开宣纸,要沈尹默把它写下来,贴在书房里。几天后,他在日本成城学校的同窗陈独秀来访,看到了墙上沈尹默的诗和字,便向刘季平索要沈尹默的地址,翌日敲开沈尹默的房门,大声喊道:“我叫陈仲甫,昨日在刘三家看到你写的诗,诗做得很好,字则其俗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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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中国新文化运动的参与者,《新青年》的早期编委,最早的新题诗和旧体诗活跃诗人,曾经的北京大学校长(据说只任一年),沈尹默显然是中国文化建设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之一。而从其书法艺术成就和书学研究成果来看,有人把“从1949年到1966年”称为“沈尹默的时代”,似乎也不为过。

沈尹默没见过这架势,几乎未睹其人先闻其声,闻的又是刺耳之声。他心里一阵尴尬。但转念一想,是啊,我用的长锋羊毫,不能提腕,馆阁气息太浓,确实算不得好字,陈君此言真如当头棒喝!

从此,陈独秀与刘季平、沈尹默以及谢无量等常在一起以诗酒自娱。陈独秀1910
年在一封致苏曼殊的信中说:“去岁岁暮,再来杭州,晤刘三、沈尹默,……仲现任陆军小学堂历史地理教员之务,虽用度不丰,然‘侵晨不报当关客,新得佳人字莫愁’……”1914年7月,陈独秀去日本协助章士钊编《甲寅》,便在其编的《甲寅》第一卷第三期上发表《杭州酷暑寄怀刘三沈二》:“病起客愁新,心枯日景沦。有天留巨眚,无地着孤身。大火留金铁,微云皱石鳞。清凉诗思苦,相忆两三人。”可见杭州的这一段生活给陈独秀留下了美好的回忆。沈尹默也在《我和北大》一文中写到:“我和刘三、陈独秀夫妇时相过从,徜徉于湖山之间,相得甚欢。”

沈尹默从60年代之后,视力更加不好,但每天早上八点,就着窗边的一点点光亮,他沾墨挥毫,站着一直写到中午,下午则是读书读帖的时间。可以说,曾经有过25年的教师生涯的他,将大部分时间都给了书法。他的书法时间也确实使他结出了丰硕的果实:他是新中国第一个倡议和授课的书法老师,对中国书法的承传和普及做出了积极的贡献;他最早倡议成立中国书法篆刻学会,当今中国的书法家协会由此发轫;他第一次明确、系统地提出了“笔法是书法唯一的根本大法”,并加以大力普及,使得书法不再神秘;他提倡将碑学和帖学有机结合,结束了过去中国书坛自晚清以来崇碑抑帖的时代。

陈独秀的这次棒喝使沈尹默猛醒。沈尹默是那种外温内热、外柔内刚、极有韧性的人,他一立志则发愤异常。他知道要改变过去的坏习惯和坏习气,必须抽刀断水,从零开始。他索性把自己当做一个初学者,从执笔做起,“指实掌虚,掌竖腕平”,每天取一刀尺八纸,用大羊毫蘸着淡墨临写汉碑,一纸写一字;等干透,再和墨稍浓,一张写四字;等再干,翻转来随便不拘大小,写满为止。这样,一张纸发挥了三张纸的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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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独秀与刘季平、沈尹默、谢无量等都参加过科举考试,学书都是从“馆阁体”开始。但陈独秀的字却是以能见天质为指归的,天生的反叛性格在陈独秀初学写字时就有所表现。十几岁的他就坚决反对学习“馆阁体”,而只是一味在碑帖上下功夫,因而他的字线条洒脱、流畅,行笔不拘,行、草、篆、隶皆能达信笔挥洒,纵结缠绵,并臻妙境。诚如清代书法家赵所说:“书家有最高境,古今二人耳。三岁稚子,能见天质,绩学大儒,必具神秀。故书以不学书,不能书者为最工。”

沈尹默以书法闻名,民国初年书坛就有“南沈北于(右任)”之称。而到了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书坛则有“南沈北吴(吴玉如)”之说。著名文学家徐平羽先生,谓沈老之书法艺术成就,“超越元、明、清,直入宋四家而无愧。”已故全国文物鉴定小组组长谢稚柳教授认为:“数百年来,书家林立,盖无人出其右者”。已故台北师大教授、国文研究所所长林尹先生赞沈老书法“米元章以下”。

沈尹默脱俗后的早期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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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的成就、这么高的评价,全因其书法时间奠定!

三年后,沈尹默专注于六朝碑版,兼临晋唐两宋元明清各家精品,兼收并蓄,转益多师,终至脱胎换骨,其书俗气滤尽,风骨挺立,一派生机。练到这个程度,沈尹默才转向他后来借以铸成大家风范的行书。

陈独秀以专家的眼力对沈尹默的尖锐批评,如楞严棒喝,令后者倏然警醒,沈尹默此后发愤异常,“从指实掌虚,掌竖腕平,执笔做起,每日取一刀尺八纸,用大羊毫蘸着淡墨,临写汉碑,一纸一字,等它干透,再和墨使稍浓,一张写四字。再等干后,翻转来随便不拘大小,写满为止。”两三年后,又开始专心临写六朝碑板,兼临晋唐两宋元明名家精品,前后凡十数年挥毫不辍,直至写出的字俗气脱尽,气骨挺立,始学行书。1914年起,沈尹默任北京大学教授。1916年秋又被蔡元培委为主持北京大学书法研究会,沈尹默的苦练当时可说已初见成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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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尹默从不掩饰对陈独秀的感激之情。半个多世纪后,他回忆陈独秀的这一次“酷评”,仍感到“音容如在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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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某日,已是北京大学教授的沈尹默在琉璃厂附近忽遇陈独秀。老友重逢,喜不自胜。沈尹默问陈独秀为什么来北京,陈说:“我在上海办《新青年》杂志,又和亚东图书馆汪原放合编一本辞典,到北京募款来的。”沈尹默连忙把这一信息告知蔡元培校长,因为他获知北京大学文科学长正好缺人,他认为陈独秀是最佳人选。

沈尹默非常敬重陈独秀这位诤友。1916年的11月27日,汪孟邹、陈独秀同车赴北京。某日,他们走访北京大学,在校园内路遇沈尹默。当时,北京大学文科学长正好缺人,沈尹默便把陈独秀在北京的消息告诉蔡元培。蔡元培随即赴陈独秀住处,诚邀他来北大任文科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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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元培要沈尹默赶紧力邀陈独秀,沈尹默便三赴陈独秀所住旅馆。第一次去,一向果敢决断的陈独秀颇犹豫,他说:“我没有学术头衔,也从未在大学教过书,能否胜任,不得而知。”但蔡元培“兼容并蓄”的思想打动了陈独秀。第二次去,陈独秀还在犹豫,原来他是不肯舍弃自己投入很大心力的《新青年》。沈尹默搬出蔡元培事先想出的妙计:“你把《新青年》搬到北京来,你在上海只有一己之力,搬到北京来,北京大学可以做你的后援啊!”一句话说得陈独秀茅塞顿开。第三次去,沈尹默还没开口,陈独秀就说:“我试干三个月,如胜任即继续干下去,如不胜任即回沪。”就这样,陈独秀到了北大,《新青年》到了北京。1918年1月,《新青年》改为同仁刊物,由陈独秀、胡适、李大钊、沈尹默、钱玄同、刘半农组成编委会,实行轮流编辑制度,《新青年》吹来了阵阵春风,由此掀起了波澜壮阔的新文化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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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代末,陈独秀和沈尹默意外在四川取得联系,沈尹默以诗相赠,陈独秀仍然认为沈尹默的字没有大的突破。他在写给沈尹默弟子台静农的信中说:“尹默字素来功力甚深,非眼前朋友所可及,然而字外无字,视三十年前无大异也。存世二王字,献之数种近真,羲之字多为米南宫临本,神韵犹在欧褚所临兰亭之下,即刻意学之,字品终在唐贤以下也。尊见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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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陈独秀飘零沦落于四川江津。沈尹默其时也在四川,曾写诗赠陈独秀。可是陈独秀仍然称沈尹默的字与30
年前无大异也。他明确反对死学二王,就沈尹默学二王一事提出他的看法:“存世二王字献之数种近真,羲之字多为米南宫临本,神韵犹在欧褚所临兰亭之下,即刻意学之,字品终在唐贤以下也。”抗战胜利后,沈尹默辞去监察院监察委员之职,专力临池赋诗。但直至新中国成立之后,沈尹默的书法才真正进入了全盛期。由于沈字法度精严,气息典雅,圆润秀美,清雅遒健。不作怪奇之体,在平正中求变化,在变化中见姿致,因而雅俗共赏,从者众多,也成就了沈尹默一代书法大家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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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后,沈尹默不满官场迂腐之风,立意坚辞监察院监察委员之职,专力临池研墨,手摹心追,以鬻字为生,不仅书艺大进,而且著书立说,《执笔五字法》《二王法书管窥》《书法论》等论著,强调笔法,着重美感,鼓吹传统,“世人公认中国书法是最高艺术,就是因为它能显示奇迹,无色而具图画的灿烂,无声而有音乐的和谐,引人欣赏,心畅神怡”。自20世纪40年代以后,沈尹默终于“铁树开花六十年”,蔚成一代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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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呢?

本文节选自《沈尹默家族往事》,沈长庆(沈尹默之孙)著,中国文史出版社2017年5月出版,责任编辑王文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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