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历史学家的历史——评《洪业传》

从晚清末世到民国初肇,中国的社会结构、政治体制都有了革故鼎新的变化。然虽名之曰变化,实是新中有旧,某些甚至一成不变,恰如鲁迅《阿Q正传》中的未庄。普通民众的生活依然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徘徊游走于青石街巷之中。这种一脉相承的生存惯性即便有各种外来方式进入如教会、小火轮等,却难改其诗礼传家、崇儒奉圣的古老遗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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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毓贤女士的《洪业传》近日于商务印书馆再版,比之仅有180余页的95年版,新版的体量多了接近一倍,装帧也显得更清雅脱俗。汉学家魏斐德曾有清朝开国史研究专着《洪业》,两相书名重合之下,有读者朋友连连惊呼,一不小心就陈冠魏戴了。

出生于1893年的洪业就生长在这种传统环境中,他从父祖辈立身处世中懂得儒家的力量。对洪业而言,《论语》《孟子》并非只是教书先生摇头晃脑的灌输说教,而是引领内心的风向标。陈毓贤在《洪业传》里讲到年少的洪业考入山东师范附属中学后有同学拉着他逛窑子,只是洪业怕狗被吓了回来。回到宿舍休息时,恰好看到父亲留给他的信,让他勿要近女色,并说一个大丈夫应该有自己的标准,要立志为圣贤,有所不为,并留下“守身如玉,执志如金”之语。洪业读后出了一身冷汗。儒家先进的言词意味此刻或许更为切身地揳入了他的脑中,并产生清晰的焦虑感和愧怍感。一个人以后立身根基的确立往往形成于这种年少之际的当头棒喝。这类读书人以后有机会游学外洋,接受欧风美雨,东洋轨范,他们在思想文化、切身实践方面虽常有大胆骇俗之作风,然平心而论,按照傅斯年的说法,我们在安身立命处实实在在是一个传统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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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者不怪,洪煨莲先生大名尘封久矣,史学界外罕有风闻,作为中国研究专家的魏斐德则因资料详实、论述精彩的《上海三部曲》、《间谍王》而蜚声史界内外,拥有了不少大陆读者。如陈毓贤女士在再版自序中所介绍的,两个洪业,恰恰代表了二战后美国汉学研究的两个派别,即以哈佛燕京学社为代表的传统中国研究与以费正清中心为代表的近代中国研究。作为燕京大学教务长、哈佛燕京学社创办人之一,洪煨莲先生无疑对前一脉络的发展居功至伟,而连出生于福建、任教燕京多年的洪业也难逃“外来和尚好念经”的遭遇,不得不让人喟叹史学传统遭遇过的断裂和损坏。

1915年洪业赴美留学,他像胡适一样怀揣着做国人精神导师的想法,希望能改造中国。这种群体身上的共性既可说是时势所激发,亦莫不是传统观念中读书人耳熟能详“达则兼济天下”的表达,虽然这批留学生们此时多是未达的状态。只是再造新国的洪业与其他人不同在于他不想显露锋芒,而选择了谦退避让。他觉得勇立潮头、摇旗呐喊常与揽权造势、争名夺利连在一起,而他想做的就是一些基本工作。洪业在自己未发表的小说里写了一个为了一个女人而离开神职的主人公,终其后半生仅在后台服务,不为大众所熟知。这未尝不可看作是他对自己的写照。他后来立下的“有为”“有守”“有趣”的信条就给自己划定了清晰的界限,其中“有为”就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对洪业来说“有为”意味着做幕后工作。像洪业这样的读书人我们很难把他和同时代的学者如钱穆、陈寅恪、顾颉刚联系起来上下比较。原因倒不在洪业著作之少或是影响力不够大,而在于洪业为人做事的卑以自牧。他所信奉的基督教义和儒家精神告诉自己,为人终须有度和谦退,更重要的是虔诚。

《洪业传》 [美]陈毓贤 着 商务印书馆

事实上,洪煨莲先生不但通过学术行政工作深刻地影响了海内外汉学研究的进程,同时也在提出中国史学的研究范式、整理史料编纂引得方面立下“不世奇功”:由他领衔编辑的系列《引得》,在“前谷歌世代”极大地便利了学人的研究,促进了史学的规范化和现代化,每册前的序文综合历代版本纂较工作之大成,至今仍极具学术价值;此外,他奖掖后进、荫蔽晚学,在他的悉心指点下,包括齐思和、瞿同祖、周一良、杜洽、聂崇岐、冯家升、翁独健、杜联喆、王钟翰;郑德坤、陈观胜、侯仁之和谭其骧在内的众多名家先后走出京畿燕园,成为学界中坚。毫不夸张的说,洪煨莲先生的故事几乎是史学现代化的第一代学者的心灵史:自乾嘉以降的考证传统,由西学而来的观念革新,乃至百年里的朝代鼎革、外忧内患,几股湍流撞击融汇,造就出了洪煨莲先生这代人来,他们身负让人艳羡的东、西学功底,拥有中外名校求学任教的傲人经历,也经历了山河破碎的时代悲怆、身陷囹圄的困苦艰难。对于再造中华史学传统的重任,似乎没有人比他们更有资格承担。

对于众声喧哗的民国而言,人们对孔子和儒家思想的看法可谓千般万种。尊孔读经、反孔弑儒,各样的尊孔、反儒无不带着复杂目的。孔子这尊大神恐怕已被各色人等敷粉过多而失去原初的面貌与活力,孔圣人早就是“棍子”罢了。相反由内而外的单纯信仰似乎成了少见之举。细而言之,信仰是一回事,实践又是一码事,二者并不完全协调。洪业的举动可谓“大醇无疵”。在抗战胜利的最后岁月中,那些曾与日本人合作过的中国人到处赠送礼物给日后能为他们说话撑腰的人。此时洪业服务的燕京大学毁损严重,师生生计困难。洪业想去会会老朋友,看看他们有没有收受礼物,他与邓之诚有这样一段对话:

历史学家洪业在青年时代,为自己定下几条原则,限定了他一生努力和活动的范围。这些原则概括地说起来就是“三有”和“三不”,其中的“三有”即“有为”“有守”“有趣”,“三不”即“不做官员”“不做牧师”“不做校长”。《洪业传》的作者陈毓贤很好地把握了传主这“三有”,并成功地将其化作传记的品格,从而也让这部优秀的传记作品从头至尾都“可读”“可信”与“可爱”。

重任的承担者——这似乎是近现代史上最具有魔力的词汇,仿佛一旦重任在肩,个人或者群体就有了用之不尽的豁免权。如今来看,重任之重,往往可以带来不言自明的悲怆感,显得“虽千万人吾往矣”都质劣价廉;责任在肩,则能让人脱颖而出、超于侪辈,仿佛台上一呼阶下百诺是理所当然;重任在肩后,难免人也会变得扭曲无趣,异化成某种特定标签。为此,甚至有的知识人觉得奇货可居,宁愿把肩上的十字架抱到胸前,生怕别人视而不见。

两人谈起来,洪说有某人送钱给他,送了邓先生没有?

“可读”首先体现在传主传奇而丰富的人生经历上。洪业,号煨莲,出生在一个严谨的儒生家庭之中,受过教会学校的教育,留学美国,供职于燕京大学。那个时代色彩斑斓、光怪陆离的各种社会思潮:儒家思想与基督教教义、民族主义和威尔逊的理想国际主义、自由主义和共产主义思想等等,洪业几乎都与之正面遭遇过、搏斗过,最后又都受这些思潮滋润过。在实践方面,洪业思维敏捷、志向宏大、精力充沛,是个“敏于行”而又“敏于言”的“有为”之人。他曾在美留学期间独闯得梅因,以个人之力扭转美以美会主教竞选局面;他曾在日本人的监狱里,以义正词严、情绪高昂的演说赢得日本军官的尊敬;他曾在李宗仁的私人宴会上,不顾情面地补充翻译外宾关于腐败问题的告诫。读到这些精彩的故事,我们不禁为洪业精准的判断、果敢的行动而惊叹,从而很快着迷于他跌宕起伏的人生传奇中。

太平洋战争后,洪煨莲为首的燕大教授们身陷囹圄。不同于张东荪等,先生以“向武力鞠躬”恪守士人尊严,直言“反对日本”不堕内心信念,在日军的淫威之下,不卑不亢、有理有节地宣说和平、正义;在光复之前,又拒收亲日人士的贿赂,守住了知识分子的本分。深厚的教会学校背景,使得他不缺少对向死而生的理解和践履,而对儒者风范的倾慕,又使得他在西式的宗教情怀之外,多了中国士人的笃定和从容。融汇了东西方的修养,他自勉三有,“有为,有守,有趣”。比起其时流行的改天换地的誓言,这有为、有守未免太过平凡,有趣尤其“太不严肃”,但平心静气来论,纵观不同时地,能怀揣此“三有”者,又有几人?

邓答:“送来了。”

作者陈毓贤的文字具有极强的画面感,且总能直击人物内心世界,也为本书的可读性增添了不少创造性的分量。在讲述人物之间关系时,陈毓贤总是能通过设置足够的矛盾冲突,展示人与人关系的真实状态,从而刻画出人物的真性情。如同为上世纪10年代留美学生精英,作者在讲述洪业与刘廷芳数十年的交往时,并非直白地叙述他们俩的认识和共事经过,而是通过许多细节的冲突,展现洪业对刘廷芳的认识的不断变化,这里面有正面的相互扶持、也有背后的不满和轻视,有发自内心的钦佩、也有志趣不同的不屑和惋惜,而所有的恩恩怨怨,在刘廷芳去世后,融汇为洪业晚年间不时涌起的一阵波动。与其说我们通过洪业的眼睛认识了刘廷芳的为人,更不如说我们通过洪业对刘廷芳的认识过程,感受到了洪业那桀骜又真诚的灵魂。

洪业传的英文书名为the latterday
Conficious,台版副标题为季世儒者洪煨莲,终其一生,他都在文化碰撞与融合的进程里践行着自己的信徒义务和儒者信念,这或许是他三有勉励的基础。在他所处的年代,西学和中学常被彼此视为他者以证成自身,即使在今天,这种自我意识稀缺所造成的虚妄也常常见诸笔端,正是为此,洪煨莲先生的持守才显得更加动人——在那个风云激荡、江河横流的年代,他以小溪小流的君子风范,完成了对士人情怀和信徒品格的一种奇妙融合。

洪问:“邓先生,您留下没有?”

《洪业传》是一部“信史”。陈毓贤以对洪业三百多个小时的口述访谈为基础,又不拘泥于口述材料,而以自己长年与洪业的交往、近距离观察的感受为中心,灵活运用报刊杂志文献、往来信札等多种文献,将作者的讲述与洪业的自述,以及各种其他文献穿插其中,有叙述,叙述翔实生动,有分析,分析有理有据,有评论,评论简洁锐利。作者对于胡适、洪业、刘廷芳那一代留美学人,做到了有整体之了解,又有个体之同情。所以本书虽为洪业一人的传记,然而作者并没有对洪业进行孤立的讲述,而是将洪业放在他那个时代,置于那一代学人群体中进行观照,故不仅是洪业一人的“信史”,也是整个一九一零年代那数千名留美青年的群体“信史”。

今年恰逢洪煨莲先生诞辰120周年,两甲子前,那个在福建侯官宅邸里呱呱坠地的孩子的父亲一定不会想到,长大后的洪业会面临他们从未想见的遭际,缔造前无古人的成绩,他大概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成为“忧民爱物”的谦谦君子,“致君尧舜”学以致仕。而那个孩子果真成为了一介儒者,他的身影流连在燕南园54号的两棵藤萝间,倒映在康桥下查尔斯河的柔波里。

邓答:“如果留下还吃这东西吗?”(洪业去看邓之诚时,邓正在吃早饭,其饮食是一大块窝窝头、一碟咸菜、一碟炒花生。)

洪业历史学家的身份,以及其“有守”的做人准则,在为这部“信史”增添口述材料真实性的同时,更妙的是为本书增添了厚重的历史感。洪业在讲故事的时候,特别注意于日常小事中反映历史大事件:既有一定距离,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起到了一粒沙中见世界、一滴水中见海洋的奇妙效果。如讲述其祖父被太平军抓获的离奇故事,折射出太平天国运动荒唐的一面;讲述其父亲在曲阜丢官的故事,折射出辛亥革命成功的不彻底性。而其成年后,许多历史上的大事件,洪业都几乎以自己微弱的反应,准确地传达出了历史事件的真实影响力。如五四爱国运动,身处美国的他开始不断演说反对自己原本喜欢的学者型总统威尔逊;而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他用一个“惊坠砚”的故事传神地进行了表达;乒乓外交和中美建交时期,他更多的表现居然是对美国媒体美化文革期间中国的宣传感到愤慨等等。将个体生命的小历史投入到时代进程的大历史当中,历史学家的洪业是这么生活过来的,也是这么讲述给我们的。

洪问:“你不留怎么措辞?”

洪业自始至终都是个有趣的人,这为本书的“可爱”定下了最为厚实的基础。洪业的有趣绝不是滑稽,实在是他骨子里智慧的一种自然流露。早年随父亲赴山东做官时,父亲告诫洪业不喝酒,洪业便用孔夫子的话“唯酒无量,不及乱”来辩护,当然,后来的结果自然是刻骨铭心的。在五卅惨案学生运动期间,洪业用一种“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方式,对攻击燕京大学爱国行为的《东方日报》进行了巧妙而沉重的打击,不仅使得《东方日报》垮台,而且让学生也发现了这“洪煨莲也不错”。洪业喜欢吟诗,于是他便在燕南园54号的园中亭前栽了两棵藤萝,每年5月藤萝花盛开的时候,洪业与邓之诚总要请一些吟诗赋句的老先生一起开藤萝花会,饮酒作诗,延续中国读书人自古以来的雅趣。

邓说:“煨莲(洪业号煨莲,是他到美国留学的英文学名William的同音异译,这或许可看作一种沟通中西的优美尝试——引者注)先生你措辞起来也许为难,我措辞很容易,怎么说呢?我问他送给了煨莲先生没有?他说有。他留了没有?他说没有。我就说那我也不留。”

近些年我关注近代教会教育,又热衷于口述历史,自然对洪业多了一层亲近感。更巧的是,我认识一位仍健在的燕京大学历史系38学号的老人刘行宜,她和她已故的丈夫杨思慎都是洪业的学生。刘行宜在自己尚未出版的回忆录《往事琐忆》中,记叙了她眼中的洪煨莲先生。她讲到上洪先生的史学方法课和远东史课时,洪先生总是把材料准备的十分翔实丰富,以至于课业非常繁重,“一般不敢再选别的重头课了”。最有意思的是她讲到他们夫妇俩和洪业之间的一些故事:“刘子健约他去洪师家中照顾洪师,交代他如何给洪先生温牛奶、做早点,东西都放在哪里,刘子健放心走了。杨思慎放心睡了。第二天早晨,他还未醒来,只听见耳边有慈祥和蔼的声音呼他,‘思慎,该起了,牛奶、早点我都给你热好了。’不是他服侍老师,反而是洪师做好早点后才叫他,此事被同学们知道,无不笑他晕斗、迷糊。我和思慎结婚时,请洪先生当证婚人,我们这位老师,竟以婚字大作起文章来,阐发婚字是昏天黑地里作昏头昏脑的事,来取笑他深知的这位昏头学生。但是洪师知道思慎被日本宪兵队逮捕,备受酷刑而坚贞不屈的经历时,赞许道:‘吕端大事不糊涂。’”虽然聊聊数百字,洪业“有为”“有守”“有趣”的人格,洪业“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的那份情怀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了。而这一切,正和陈毓贤在《洪业传》里试图所表现的那位洪煨莲完全一致。

《论语》中“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成了这段话最鲜明的注解,这背后其实是为人的大节不能亏。这也是洪业早先为自己立下的规矩之体现:有守。抗战胜利后洪业向往中国有朝一日有一个人道民主的前景,愿景传统儒家的力量能够保留。他希望弱势的国民政府能有所改变以挽颓势。可是无奈得很,中国在很长时间内淹没在革命与战争中,要革命还是改良,历史终是选择了前者。洪业认为以后的时光里可能不会容忍他珍重的儒家信念,他觉得他应该离开了。1946年4月“腐败”(洪业留美期间的一段时间里时兴把引用孔子话的人一概称为“腐败”。)的洪业离开了中国,至此再未回来。洪业后来在美国哈佛燕京图书馆看报,读到大陆的“批孔”言论,出来时竟在图书馆大门前跌了一跤,为此有学者评价洪业,“从小受西方教育,又信仰基督教,但内心深处始终是一位彻底为中国文化所融化了的读书人”。

陈毓贤在《洪业传》里以带着一种挽歌的笔调描写这一代读书人的及身而绝。这代读书人受过东西方双重教育,为中国传统文化的整理做了大量工作,又能在个人出处进退的关键节点谦退有守。尤其是陈毓贤对洪业的一句叙述打动了我:“洪业到晚年对什么事都仍兴致勃勃的,谈起往事虽相当激动,却令人感觉他心灵深处有一片宁静,是种尽了责任后对人对事皆不苛求的宁静。”我不禁想到一句古话:“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这样的人以后难得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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