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新浦京2019论《古诗十九首》中的孤独感

曹丕传世作品中,最令一般读者印象深刻的,大多是游子思妇主题。征夫、游子和思妇是中国古代文学的一大类经典主题,《古诗十九首》绝大多数是此类作品,尤其思妇诗,女子的深沉思念与勉力自强,千载之下,仍然令人感怀。论五言诗题材的开掘,曹丕显然受到前人影响,对思妇诗这个领域,他未必着意专攻,创作数量也不是特别多,但无可否认,他在此方面独有擅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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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古诗十九首》是汉末文人五言诗的代表作,它真实地展示了汉末下层文人的生存状态和心灵历程,抒写了他们在饱尝人间忧患之后真实的内心情感世界以及对生命意识和人生永恒价值的深邃思考,表达出了一种人物内心的深沉的孤独感。这种情绪源自于汉末社会大量出现的异乡游子这个特殊人群的特殊心态,而这种孤独感在《古诗十九首》中的任何一类乃至任何一首作品中都有不同程度和形式的表现。

相比《古诗十九首》朴质蕴藉的效果,曹丕笔下的女子,是“贵族文学化的女子”。这些女子的主体独立性相对偏弱。《古诗十九首》中,好几次出现女子自己的道德志向,或女性对良人道德与志向的体谅,以及自我约束的理性,隐隐有高士之风。曹丕笔下的这些思妇,关注的重点则落在了“情”上。

西北有高楼

7.8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关键词:《古诗十九首》;孤独感;汉末文人

曹丕的柏梁体名作《燕歌行》里,有一句很漂亮的“援琴鸣弦发清商”,它应该是从前人的诗句衍化而来,类如《古诗十九首·西北有高楼》里那句“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不过,《西北有高楼》中的这位女性,是民间传说中孟姜女的原型杞梁妻,在儒家典籍里,她是一位对世间万物有自
己观点的贵族女子,很有一些胆气。独立思考和胆气,这两种品质在那个时代的女子中是少见的,也未必被认可,这位“杞梁妻”在汉代另一些流行文本中,有被改写成单纯的“贞妇”。因此《西北有高楼》的抒情主人公,才会慨叹“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言下之意他不仅懂她,也希望这样的女性找到知音。他的表达充满敬意,这和中世纪欧洲的“骑士之爱”文学模型异曲同工了。再来看曹丕对同一个文学原型的处理———他把《西北有高楼》建构起的女性形象,改写成为一个身世、经历、道德和教育水平都被架空的女性,读者只需要知道这个抒情主人公是女的。剥离了现实的根基,这个女性的形象空灵剔透,给读者一种她能够超越一切的幻觉———自由得飘飘荡荡,无依无靠,好像水里的浮萍。她的情,她的忧,不知所起,不知所终,所以她只能“短歌微吟不能长”。

参考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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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及注释

译文那西北方有一座高楼矗立眼前,堂皇高耸恰似与浮云齐高。高楼镂着花纹的木条,交错成绮文的窗格,四周是高翘的阁檐,阶梯有层叠三重。楼上飘下了弦歌之声,这声音是多么的让人悲伤啊!谁能弹此曲,是那悲夫为齐君战死,悲恸而”抗声长哭”竟使杞之都城为之倾颓的女子.。商声清切而悲伤,随风飘发多凄凉!这悲弦奏到”中曲”,便渐渐舒徐迟荡回旋.那琴韵和”叹”息声中,抚琴堕泪的佳人慷慨哀痛的声息不已。不叹惜铮铮琴声倾诉声里的痛苦,更悲痛的是对那知音人儿的深情呼唤。愿我们化作心心相印的鸿鹄,从此结伴高飞,去遨游那无限广阔的蓝天白云里!

注释①疏:镂刻。绮:有花纹的丝织物。这句是说刻镂交错成雕花格子的窗。
②阿阁:四面有曲檐的楼阁。这句是说阿阁建在有三层阶梯的高台上。
③无乃:是“莫非”、“大概”的意思。杞梁妻:杞梁妻的故事,最早见于《左传·襄公二十三年》,后来许多书都有记载。据说齐国大夫杞梁,出征莒国,战死在莒国城下。其妻临尸痛哭,一连哭了十个日夜,连城也被她哭塌了。《琴曲》有《杞梁妻叹》,《琴操》说是杞梁妻作,《古今注》说是杞梁妻妹朝日所作。这两句是说,楼上谁在弹唱如此凄惋的歌曲呢?莫非是象杞梁妻那样的人吗?
④清商:乐曲名,声情悲怨。清商曲音清越,宜于表现哀怨的情绪。
⑤中曲:乐曲的中段。徘徊:指乐曲旋律回环往复。
⑥慷慨:感慨、悲叹的意思。《说文》:“壮士不得志于心也。” ⑦惜:痛。
⑧知音:识曲的人,借指知心的人。相传俞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琴,子期死后,伯牙再不弹琴,因为再没有知音的人。这两句是说,我难过的不只是歌者心有痛苦,而是她内心的痛苦没有人理解。⑨鸿鹄:据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说:“凡鸿鹄连文者即鹄。”鹄,就是“天鹅”。一作“鸣鹤”。此二句以双鸿鹄比喻情志相通的人,意谓愿与歌者同心,如双鹄高飞,一起追求美好的理想。
⑩高飞:远飞。这二句是说愿我们像一双鸿鹄,展翅高飞,自由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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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比《西北有高楼》的女主角“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短歌微吟和慷慨悲歌,是两种反差何其巨大的女性人格。当然无可否认,曹丕笔下的妇女,纵使哀伤怀,却总定格于无恨无悔的形象———这是古往今来许多男性很喜欢的一类女性,温柔贞静,又没什么主体意识。他的文字和他的情绪近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作为那个时代的男性,能对这样的人物设定体贴入微,这让很多现代读者感到错愕,却又引发不少现代文艺女青年的共鸣。曹丕的文学想象力和创造性令人惊叹,背后也有其原因。

参考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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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背景

慨叹着“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的汉末文人,面对的是一个君门深远、宦官挡道的苦闷时代。东汉末年,是统治阶级内部矛盾表现得最尖锐的时期,同时也是政治上最混乱,最黑暗的时期。一批官僚和平日敢于议论朝政的大知识分子,接连地受到杀戮和禁锢。卖官鬻爵,贿赂公行。东汉王朝崩溃的前夕,政治上的腐化和堕落已达到顶点。在这种情况下,一般士人更是没有出路。同时这又是黄巾大起义的暴风雨即将到来的时候。都市情况混乱的另一面,则是农村的凋残破落。东汉政权的建立,实际并没有安定几十年,就不断地发生农民暴动。随着土地兼并的剧烈,苛捐杂税的增加,
到了灵帝刘宏时代,
广大人民的生活已陷入绝境。家园的残破,时代的扰攘,安定生活的不可能实现,正当职业的无法取得,使这批脱离生产的知识分子们陷于有家归不得的境地。因此在诗中处处充满失意沉沦的情感
。南朝萧统在编选《文选》时,由于这十九首诗歌思想内容和艺术风格都比较接近,在古诗中是一个有独立意义的作品群,于是将失去乐调与作者姓名的十九首五言古诗编在一起,题为“古诗十九首”。本诗即是其中一首。

1、 马茂元着.古诗十九首初探:陕西人民出版社,1981年06月第1版:第21页
2、 周柳燕编着.《中国文学简史》: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出版社,2013.09

  On “19 Ancient Poems” in the sense of loneliness

我们可以看看,曹丕写到别的什么,会不会也是这个调门。哀思忧情不会出现在述及军旅时,但是说到他自
己的日常心态,冷不丁的就会来这么一下。写到一半,情绪突然断崖式由乐转哀,给读者的印象是:这个人敏感,不快乐,或者无法持续地快乐。除了写他自己,说到他父亲时,曹丕也有类似的语气。

  Specialty: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Author: Wang Jinguo

他思悼父亲的《短歌行》,如果删去一些如伟大的亡父之类的关键词,简直像铜雀台的姬妾在表达对爱人的不舍:

  Instructor: Zou Wenrong

仰瞻帷幕,俯察几筵。

   Abstract :”19 Ancient Poems” Late Han Dynasty scholar Wu Yan Shi
masterpiece, it truly demonstrated the lower deck of the Late Han
Dynasty scholar of state and spiritual survival course, the Writing in
the world have suffered a real crisis after the inner emotional world
and the sense of life and Life eternal value of the deep thinking, who
expressed a deep sense of loneliness。 such sentiments from the
community at large in the Late Han foreign land Youzai this special
population of the special Mentality, this sense of loneliness in “19
Ancient Poems” in any class and any works in a different extent and form
of performance。

其物如故,其人不存。

  Key words :”19 Ancient Poems”; loneliness; Late Han Dynasty scholar

神灵倏忽,弃我遐迁。

  

靡瞻靡恃,泣涕连连。

  《古诗十九首》是一组不同凡响的诗歌作品,自其诞生之日起,就得到极高的评价。刘勰《文心雕龙·明诗》称其“直而不野,婉转附物,怊怅切情,实五言之冠冕也”,确非虚言。由于诸多原因,《古诗十九首》的作者虽有各种推测,诸如枚乘、傅毅或曹植、王粲所作,但均无据可考,皆属妄言虚谈。目前学术界公论以为,《古诗十九首》出自汉代文人之手,但非一人一时一地之作。尽管这些作品并非一人一时一地之作,但它们却存在着一个很大的共性,即都拥有一个颇为一致的主题:对时光易逝的感伤和空间辽远的恐惧,这是寂寞中的无奈,亦是孤独中的伤痛。它以其摄人心魄的感伤情调引起了读者的广泛共鸣。从诗歌的内容上来讲,它触及了人生最基本的情感:离别的情感、失意的情感、忧虑人生无常的情感,而这三类情感无不同时表达了人的内心的一种真实的情绪——孤独。从诗歌创作的形式上看,诗歌在意象表达方面也体现了这一种孤独感。

呦呦游鹿,衔草鸣麑。

  

翩翩飞鸟,挟子巢栖。

  1、诗歌情感表达中的孤独感

我独孤茕,怀此百离。

  离别之情多相思,相思无尽是孤独。从题材上看,《古诗十九首》中绝大多数为游子思妇诗。它们通过思妇之词、游子之歌衍生出思妇伤怀、游子思归、士子失意、友情淡薄、及时行乐、感叹人生短暂和忧虑人生无常等各种情感,其看似独立,实则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侧面。思妇、游子和失意文人之间存在着内在的必然的联系,所以各种情感之间也就相互影响、相互推动,也就更加剧了其情感中的孤独和悲凉意蕴。

忧心孔疚,莫我能知。

  1.1离别情感见孤独

人亦有言,忧令人老。

  所谓相思定当远隔,形单影只、茕茕孑立必然,孤独亦必然。思妇伤怀是我国古典诗歌中一个相当传统的主题,而抚慰和排遣内心的孤独可谓是中国古代思妇诗的主要基调,《古诗十九首》也不例外。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思妇诗,在十九首中约占了近一半的比例,如:

嗟我白发,生一何早。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行行重行行》)徘徊复徘徊,向往复向往,送君千里却终有一别,为什么要生别离,诗中没写明,但可以肯定的是“君”不得不走,于是便产生了一种相思两处、各在一涯的痛苦。诗中流露的是女主人公面对辽远空间的畏惧和恐慌;而“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则是对人生时光易逝的感伤,这份孤独犹如在大漠中独行的旅人时时被死亡提醒般令人恐惧。“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青青河畔草》)荡子不归,辜负了岁月年华,更勾起了思妇对美好时光的回忆和眷恋。“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庭中有奇树》)庭中奇树开了花而情人却远在他乡,手持朵朵鲜花之时思念之情更不能已。青春独卧,情思难寄,忧伤的女子似乎只有在孤独的伤痛中把红颜老去,这里以乐景衬哀情,孤独悲凉之感跃然纸上。“千里远结婚,悠悠隔山陂。……思君令人老,轩车何来迟。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冉冉孤竹生》)主人公把自己比作“寂寞开无主”的幽兰,无奈地怨嗟着“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她耿耿于“悠悠隔山坡”,然而,道阻且长,会面已不可知。“凛凛岁云暮,蝼蛄夕鸣悲。……锦衾遗洛浦,同袍与我违。独宿累长夜,梦想见容辉。”(《凛凛岁云暮》)美人千古哀怨,夫君已有外遇,致使佳人寒夜独宿。情深如梦,因思成梦,故而才有“梦想见容辉”的欢快而又伤感的梦境出现。梦里欢乐,夫妻携手同车归,让人流连忘返。可悲的是这毕竟只是梦,梦醒后的失望,更让女子恍恍惚惚。本只望“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但对于主人公来讲,只是她单相思的白日梦而已,夫君依旧沉湎新欢,不知何之,“徙倚怀感伤,垂涕沾双扉”,春梦了无痕,佳人重感伤!倚门落泪,唯梦聊以自慰。“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孟冬寒气至》)月满月缺,岁岁年年,时光就这样匆匆而过,韶华红颜就这样随时光蹉跎而凋零。回忆之中,忽得心上人一封家书,挑灯百读之余,更是天天放置于袍袖之间,一有时间就拿出来抚摩、观看,相思无助之余只有睹物自怜。“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客从远方来》)夫君迢迢万里以外,托人捎来一端锦绮,让美丽女子惊喜交集。物轻心意重,女子心中燃起无限的欣喜与盼望,千针万线,把所有的痴情和等待,皆缝入合欢被中。

长吟永叹,怀我圣考。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迢迢牵牛星》)这里是作者对十九首中思妇诗的总结,它明写天上的牵牛和织女两星,实刻人间悲剧,状写夫妇离别之苦,却透露出诗人的主观孤独。

曰仁者寿,胡不是保。

  1.2失意情感见孤独

“游鹿”、“飞鸟”等意象,是向曹操《短歌行》隔空致敬,可是曹操用鹿和乌鹊指代天下才俊,曹丕则用来指父亲。曹丕有一个非常强势的父亲,他在父亲面前是处于弱势的。夫妇和父子关系,在中国传统伦理观念中,有着相似的结构,常常被互相套用来打比方。于是,他在写作中和父亲灵魂倾诉的语气,仿佛他笔下女子们对不知道何日重来的良人之倾诉,情感上处于卑位的情绪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在他的无意识里,两者唤起的是同类情绪。

  与思妇相关联的是游子,正是有了游子才多了闺中的思妇。这一种关联也很自然地连带着游子们的孤独,但游子们的孤独似乎比思妇的孤独有更深层的意蕴。因为思妇多是单纯的闺中思夫的孤独,而游子却多了一层在人世间、在异地的人群中那种无助少援的孤独。他们对人间冷暖的感受更为深切。如:

在长兄曹昂去世之后,曹丕的人生中,有相当一段岁月,摇摆在希望和失望之间。父亲是个喜好分明的任性老人,他偏爱幼子曹冲,为了表达失去幼子的悲伤,能对年长的儿子们说出“现在你们满意了吧”这样的诛心话。曹丕对自己和他人的情绪都非常敏感,他不能确定父亲那一刻是不是真心话。后来他曾作杂诗一首,来模拟被丈夫抛弃的妇人心声:“翩翩床前帐,张以蔽光辉。昔将尔同去,今将尔同归。”说着如字面上一般的“卷铺盖走人”,却温婉如呓语,让人心惊。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西北有高楼》)

很多年后,曹丕和他的儿子曹睿之间的关系,几乎翻版了他和他的父亲。他曾以诗文的方式哀婉地表达自己受到父亲伤害后的无力感,但时过境迁以后,他以变本加厉的凉薄苛刻自己的儿子。儿子会下意识地模仿父亲,这也许是人性。模仿有自我救赎和伤人自伤两种,曹丕的模仿,很大程度是后一种,他一再地重现旧事对自己伤害最严重的细节。这渗透到诗文中———曹丕的风格学不来,一般人无法拥有同样的神经质,他因此在英才辈出的建安文坛,成为风格独异的作家。

  作者被楼上飘下来的歌声所吸引,寂寥之中,缓步而来,伫立于一座高楼之下,谛听美人鼓琴唱曲,凄切一幕,心有所感:“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他把歌者设想成一个失意之人,其实那正是士人自己的精神化身;自命为歌者的知音,实际是慨叹“知音稀”的孤独伤痛,和对方同病相怜。诗人满腹诗书,却得不到“知音”的赏识,诗中那弦歌声中的慷慨悲哀,那“知音稀”的感伤,与其说是对弹奏者心灵感伤的想象,还不如说抒发了作者自身真实的孤单。

(作者为南京大学在读博士)

  “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玉衡指孟冬,众星何历历。白露沾野草,时节忽复易。秋蝉鸣树间,玄鸟逝安适。昔我同门友,高举振六翮。不念携手好,弃我如遗迹。南箕北有斗,牵牛不负轭。良无盘石固,虚名复何益?”(《明月皎夜光》)

深沉夜半,诗人幽幽独步,正是心情郁闷的表现。怅然之间,诗人愤愤:“昔我同门友,高举振六翮”,昔日的同门之友,高飞翱翔,尽成为显宦达官,自己却被他们弃置身后,不屑一顾。世态炎凉,友情价值几何!悲愤之余,仰首望去,那几个“箕星”、“斗星”和“牵牛”的星座,徒有其名,既不能颠扬、斟酌,也不能拉车,为此,诗人顿生无名怨气:“南箕北有斗,牵牛不负扼!”心中苦闷,只能这样荒谬地在指斥中加以宣泄。

  细读《古诗十九首》我们不难在脑海中还原出一个主人公,他应当是身着单衣,背负书笈,头发凌乱,于秋冬寒风中乱舞的士人形象。乱世之中飘泊天涯,远离故土,其孤独之心境是可以想见的,倘有一种既有的秩序或体系将其纳入,或者说他飘泊的目的是非常明确的,这或可减轻孤独的分量,然而旧有的价值体系已不能容纳他们早已松动的心灵。相反,身处乱世,颠沛流离又失职失位反而加重了这一层孤独。实际上,他们在做着两种意义上的飘泊:现实意义和精神层次上的,因而同时也遭受了两种层面上的放逐:现实生活的失职失位和灵魂的无所附着。孤独已是一种心灵状态。“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孤独的人都有一种倾诉的欲望,要将全部的苦楚心境倾诉在对方身上,期望倾听者能理解你,并给予某种心灵的反应。然而结果是令人丧气的:“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这更是一种旷世的孤独。“昔我同门友,高举振六翮,不念携手好,弃我如遗迹。”人情淡薄,知音难觅。被整个思想体系和社会机制放逐的他们,可以安顿灵魂的也就是爱情与故园了。他们内心所包含的无限凄楚与彷徨的巨大精神力量,也只有在温柔乡里才能获取真正的宣泄与抚慰,然而距离的阻隔造就了刻骨的哀伤:“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迢迢牵牛星》)追求爱情其实就是向往家园,而向往家园又表现为对爱人的思恋,只是这最后的温情的抚慰,也只是遥望而终不能实现,欲归无道。这里的家园有比现实层面更深的寓意,“他们已经走向了不归之路,因为他们失去了心灵的故乡”[1]。由此,我们可以体验到他们孤独凄楚的心境。

  亡国之音哀以思,每逢国家丧乱,诗人们生活困顿,失职失位,又有早已融入骨中的忧患意识,往往对国家之不幸,社会之黑暗做出深沉的哀叹与批判,而汉末文人五言诗多从一己之体会出发,也更显悲凉而深沉,这似乎可解释为他们更大程度上具有的孤独之感,这种孤独感来自于个体生命价值的重新确认,也来自于虽摆脱了一种秩序的约束又陷入了更大虚空中的无措。

  1.3忧虑人生无常之感见孤独

  在广阔的时间和空间面前,人无法掌控自己,因为他是那样的渺小和短暂,等待他们的只能是生命的消失和消失以前的孤独。这种孤独在后来的阮籍的《咏怀诗》三十三“一日复一夕”中也有所体现,他感慨于:“但恐须臾间,魂气随风飘”,人即使能逃脱社会的苦难,但最终也难逃生命的终结。生逢乱世的穷愁潦倒的文人,命运多舛,生存艰难,朝不虑夕,生存于短促狭小的现实世界,他们无法超越现实世界中的时空束缚。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青青陵上柏》)文人们无法摆脱时间恶魔的纠缠。“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驱车上东门》)他们叹惋着生命的短暂,但却无法回避时间对生命的侵蚀。诗人在《今日良宴会》中亦迷茫:“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面对现实,这些孱弱的文人无力改变现状,悲世忧生的痛苦煎熬着他们脆弱的心,死亡阴影时时威胁着他们,让他们倍感生命的孤独。他们试图以对美服、情爱等等的追求来淡化、分散、消解生命的忧伤意识,然而这种偏执不但没有淡化他们的孤独忧生情结,反而加剧了他们内心的恐惧,无助的诗人们不停地发出悲凉的呻吟:“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生年不满百》)。诗人们或感慨“青青”的“陵上柏”和“磊磊”的“涧中石”,或感慨于永久的“金石”,与自然中的永恒相对比,人生是多么短暂。在诗人们的眼中,时间成为剥夺生命与人生的杀手,“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回车驾言迈》)节序物候的变迁常常激起文人强烈的悲叹:“回风动地起,秋草萋以绿。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东城高且长》)在纷繁物象中,频频出现“出郭门直视,但见丘与坟。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去者日已疏》)这是时光之流带给生命的死亡气息。诗人似独自伫立于时间的旷野,他感到是那么孤独无助,那么悲凉无望。这正是陈子昂登幽州台时的感触,“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这种难以抑制的孤独感不由得勾起了诗人的乡愁。因为故乡是他的根,那里有养育他的土地、山川,有生育他、帮助他的亲人、朋友,也许故乡的这一切能给他的孤独以些微的慰藉。然而,“欲归道无因”,这些微的慰藉也难拥有,他所剩的唯有孤独。“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驱车上东门》)忧生叹逝的孤独成为短暂生命中的永恒的咏叹。

  此外,《古诗十九首》的作者即使在美酒佳宴、吹曲舞裳的欢乐时刻也不能忘却这份孤独。如: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如神。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陈。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无为守穷贱,坎轲长苦辛。(《今日良宴会》)

  虽说是“良宴会”,有清歌妙曲,可谓欢乐至极。但是诗人要求,“识曲听‘其真’”。要真能体味到:人生苦短,应及时干进。不然的话,连这本无数量的短暂人生也同时没有了质量,只能落得个“无为守穷贱”、“坎轲长苦辛”的境地。《古诗笺》注“坎轲,不遇也”[2]。显然,“其真”隐藏的是一种对人生必然的孤独和可能的孤独的恐惧。说必然的孤独,是人生短暂,他会在无限的时间中孤独,这谁也无法逃脱,故谓之必然;说可能的孤独,是在短暂的人生中若不能显达,则有穷困潦倒、不遇时、不遇明主、不遇知音的孤独。有时,这种孤独感会把诗人逼近绝路。“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驱车上东门》)作者的眼中弥望着一派死亡的气象,那是松柏夹道、白杨萧萧的墓地。地下的死人是寂寞孤独的,世上的活人更加的寂寞孤独。“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这孤独是谁也逃不掉的,服食成仙只不过是一种幻想。于是,诗人只好退一步想,“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准备暂时从世间短暂而虚幻的富贵荣华之中寻求生命的寄托。

  《古诗十九首》的内容是丰富复杂的,它以“游子之歌”、“思妇之词”为题材,从不同角度反映了汉末中下层文人在动荡不安的年代里坎坷不平的生活经历,抒发了他们离别相思的感伤、“知音”难遇的悲哀和人生苦短的惆怅等世俗情怀,表达出了多种复杂情感中的内在本质——孤独。

  

  2、诗歌表达意象中的孤独感

  《古诗十九首》作为五言诗发展史上的重要一环,在选取意象表达主题方面采取了入诗意象皆悲情的方式。我们常说,意象是触动诗人主观情感的客观物象。物质世界的“象”一旦根据作家的“意”被反映到一定的语言组合之中并用书面文字固定下来以后,便成为一种心灵化的意象。《古诗十九首》所表现的,无外乎三种人类最基本的情感:离别、失意、忧郁人生无常。在意象选取方面,像蟋蟀、凉风、秋草这样的带有明显的季节变化特征和悲凉情致的物象固然能表达这三种人生之悲;像芳草、东风、蕙兰、郁柳等本应象征美好与郁郁生机之物也被诗人注入了伤感气质,成为其表现孤独悲凉情感的物质载体。

  人生的别离有很多种,朋友之别,在悲伤中常有共同奋进的鼓励;而男女之别让人感受的则是完完全全的痛苦,使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汉代的举荐取士制度,使宦游之风盛行。作为游子,客居他乡已使他们饱受分离之苦,而功名的难成又使他们更加想念家中温柔可爱的妻子。作为思妇,她们不只要忍受独守空床的寂寞,更有游子不归、中道被弃、恩爱难久长的忧虑。所以,对《古诗十九首》的作者而言,即使是最普通的生活之物、自然之景,也往往由心及物而蕴含伤感,表达了深深的孤独之感。

   2.1从自然景物见别离时的孤独之感

  芙蓉、芳草:用美洁芬芳的植物象征爱情,始自《离骚》。“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涉江采芙蓉》)诗歌一方面描写美丽的景色,一方面表达游子的思乡怀恋之苦,然而,美丽的哀愁,会更加让人难以忍受。我们心中的忧伤,会在晴朗天空和良辰美景的映衬下,更加难以排遣。《古诗十九首》在选取芙蓉、芳草意象时,沿用了传统手法,而当诗人想采摘这些东西送给所爱的人时,却“所思在远道”,自己空执爱情的信物,但表达与传递竟是如此之艰难,最终只能“忧伤以终老”。[3]于是,芙蓉与芳草也因无法传递诗人的情感,而带上了伤感气质,用饱含希望的物象与景致从侧面表达了主人公的孤独情绪。

  明月:《古诗十九首》涉及月意象的有三首,月亮本身有圆缺的变化,人世间亦有相聚和别离。人常常由于物象而意识到自己,对于物象的意识就是人的自我意识,所以月的圆缺变化与文人内心之间就存在了一种很微妙的情感关联,这种关联便通过诗句表现出来。《古诗十九首》用月意象表达主题时,月的圆缺常伴着节气的改变而出现:“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月圆月缺中有秋的悲凉;“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月圆月缺中有冬的凄清,读者在万物衰落的寒冷中感受着月圆人不圆的遗憾,其抽象的情绪在可感的环境中被具体化,孤独凄清,使读者感同身受。

  2.2从生活器物见别离时的孤独之感

  合欢被:“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合欢”,又名“合昏”、“夜合”、“马樱花”,是一种植物,羽状复叶。一个大叶由多个小叶组合而成,这些小叶一到夜晚就合起来,因而得名。汉时凡是一种两面合起来的物件都称为合欢。“被”本身,即是寝卧之用,将带有鸳鸯花纹的绮裁为合欢被,更有鱼水之欢之意,象征夫妇同居的愿望。远隔孤独的色彩往往是黯淡的,但“合欢被”意象的引入,使整个诗境“著色敷腴”[4]起来,展现出作者因“故人心尚而”而产生的瞬间喜悦,同时,也展现出由这瞬间的喜悦所加重的孤独之苦,在“日日思君不见君”的期盼中,也只能凭借着鸳鸯合欢被聊以自慰,更突出了那种孤独的苦痛。

  衣带:“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衣带意象是《古诗十九首》的首创,在此之前诗歌中的衣带,只是作为客观物象出现,并没有融入诗人的主观色彩。“人情于所爱,莫不欲终身相守,然谁有不别?”两地相思的游子和思妇,愁肠百转,痛苦于剪不断的离愁当中,神形日益消损。《古诗十九首》用它来表现离别给人带来的心灵与身体上的双重痛苦,离别越久,思念越深,思念越深,自然就“为伊憔悴”,这种意象的运用既形象又生动,令人思之信服。南朝乐府《读曲歌》“欲知相忆时,但看裙带缓几许”,鲍照《拟古》“宿昔改衣带,旦暮并容色”,柳永《蝶恋花》“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等许多后世作家对衣带意象的种种生发,均由《古诗十九首》而出。衣带意象所表达的痛苦,从侧面体现了情感主体的孤独身境和孤独心境。

  2.3从历史典故的悲凉意蕴中见孤独之感  

  杞梁妻:人物意象在《古诗十九首》中运用得并不多,但每一个都能恰如其分地表达其主题。杞梁妻的故事,最完整的见于刘向的《列女传》。杞梁妻,齐国杞梁的妻子,她“上无父,中则无夫,下则无子,将何已立吾节?亦死而已”的行为,是男权社会中女性的行为典范。《列女传》载,杞梁战死,没有儿子和亲近的家属,他的妻子孤苦无依,枕着丈夫的尸首在城下痛哭,悲哀动人,十天之后,连城墙也被她哭倒塌了。故事虽有夸张之处,但杞梁妻的遭遇却极人世之至悲。作者以这一典范人物为意象,既象征着自己理想中的“知音”,又暗含着具备如此品格的知音极难寻觅之意。在我们的思维定式中,所谓典范,一定是可以作为榜样而起示范作用的人,而这类人又一定是群体中的少部分。在动乱的汉末社会环境下,真正意向高远,能守节不移的人少之又少,能与之相遇相知更成奢望,反过来说,能得到一个“知音”的赏识也同样的困难,所以,作者在无尽的企盼中不免失望,在失望中唯有孤独哀怨而已。

  鸿鹄:鸿鹄是善飞的大鸟,刘邦《鸿鹄歌》:“鸿鹄高飞,一举千里。”鸟类以其可以自由遨翔于天空的本性让生活在地上的人类有距离之感,而一飞冲天的鸿鹄,更让人觉得难以追求,难以企及。虽然作者说“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的豪言壮语,但如何“奋翅”?又飞到哪里?作者却回答不了,于是也就增添了“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的失意,“空中送情,知向是谁?”[3]看似满载希冀实际却是飘渺空灵无人理解的孤独。

  综上所述,《古诗十九首》无论是在其作品的内容上还是创作形式上都体现了深沉的孤独感。这种孤独感的主体是丰富的,他可以是思妇和游子,同时也可以是失意的文人。它的产生以及在作品中的体现是与汉末动乱的大的时代背景分不开的。东汉王朝建立之初,为了加强统治,巩固政权,进一步发展了西汉中期以来的养士、举荐、征辟制度。这一制度确实鼓舞了读书人的“进取心”,但是,随着整个东汉王朝的日益衰败,这种取士制度的本身的流弊日趋严重。对于众多的士人而言,官僚机构的容纳能力实在太有限了。这就必然形成了一种得机幸进者少,失意向隅者多的局面。再加上汉恒帝、灵帝时,宦官外戚勾结擅权,官僚集团垄断仕途,上层士流结党标榜,社会买官公行的黑暗现象,使多数中下层士子游宦无门,人生失意,漂泊蹉跎。“游子”、“荡子”们以各自的文辞表述、抒发着同类的境遇和感伤,这些失意文人通过文字来表达和排遣内心的感伤、失落、恐惧和迷茫,这些情感中折射着内化的孤独。

  因而说,《古诗十九首》所渲泄的主要情绪乃是一种沉重的孤独感,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是汉末文人悲吟的一曲凄凉感伤的孤独悲歌。

  

  参考文献:

  [1]冷成金。中国文学的历史与审美[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9。

  [2]王士禛闻人倓。古诗笺[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3]马茂元。古诗十九首初探[M]。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1981。

  [4]隋树森。古诗十九首集释[M]。北京:中华书局,1955。

  [5]陆时雍。古诗镜总论[A]。马茂元。古诗十九首初探[M]。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1981。

  [6]姜书阁。汉魏六朝诗三百首[M]。长沙:岳麓书社,1992。

  [7]王锋。古诗十九首的抒情艺术[D]。西北大学学报,1999。

  [8]袁行霈。中国文学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

  [9]朱自清马茂元。说古诗十九首[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10]张一玮。古诗十九首中的时间经验和孤独意识[J]。唐山师范学院学报,2001。

 [11]戴红梅。古诗十九首孤独意识探析[J]。韶关学院学报,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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