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宋版书背后,叹不尽的得失

图片 1

图片 2图片 3

国家图书馆收藏的藏品中,有一册宋代陈宅书籍铺刻本《唐女郎鱼玄机诗集》,这是唐代著名的浪漫主义女诗人鱼玄机最早的诗文集,也是鱼玄机诗最全的单行本。

袁克文

宋版《唐女郎鱼玄机诗》书影,国家图书馆藏

鱼玄机,唐长安人,字幼微,一字蕙兰,姿色出众,善思维,喜读书,擅吟咏。有关她的生平事迹史志无书,后之《太平广记》、《北梦琐言》、《南部新书》、《直斋书录解题》、《唐才子传》、《全唐诗》等,虽然都有详略不同的记载和品评,但终为后人追忆,不可完全凭信。生与鱼玄机同时的皇甫枚《三水小牍》记载较翔实可靠。称鱼玄机“色既倾国,思乃入神。喜读书属文,尤致意于一吟一咏……风月赏玩之佳句往往播于士林。”鱼玄机同当时许多文人名士有交往,与温庭筠为师友,互相以诗篇赠答;与李郢同巷,居处接近,也时有诗简往返;还经常有一些风流之士,载酒拜访,席间鸣琴赋诗,风流倜傥,鱼玄机的酬赠诗最为出色。

图片 4

作者简介:孙悦,女,1995年生,河南安阳人,江西师范大学美术学院中国画专业2017级在读硕士,师从苏米、吕作用教授。

目前所知,传世鱼玄机诗共五十首,此集收入四十九首。另有一首《折杨柳》收在《文苑英华》中。鱼玄机作诗,工于遣词炼句,力求字字声金。如,“白雪楼高题旧寺,阳春歌在换新词。”“井边桐叶鸣秋雨,窗下银灯暗晓风。”清词丽句,对仗工稳,实为佳句。钟惺在《名媛诗归》中,赞美她的诗作说:“绝句如此奥思,非真正有才情人,未能刻划得出,即刻划得出,而音响不能爽亮……此其道在浅深隐显之间,尤须带有秀气耳。”可见鱼玄机在唐代的确是一位有才情的女诗人。

“唐女道士鱼玄机小影”

南宋临安府棚北睦亲坊陈宅书籍铺所刻《唐女郎鱼玄机诗集》备极精丽,可谓是宋版书中的绝品。关于此书的递藏研究现有封治国先生和张秀玉女士两位学者。封治国先生主要对《鱼集》的藏家之一沈梥做出考证,在此之前,此人的身份一直未被世人知晓。该文让我们有幸得以窥见三百多年前的沈梥及其背后整个沈氏家族收藏之丰。与此同期,安徽图书馆的张秀玉女士对《鱼集》的整个递藏源流进行完整考述。对比两人的研究成果,发现其中存在些细微的差别,随后查阅资料,有一二疑问处在此略做探讨。

国家图书馆所藏《唐女郎鱼玄机诗集》是南宋临安府棚北睦亲坊南陈宅书籍铺刻本,刀法精到,墨色晶莹,字体似为欧体,刻印极佳,反映了宋代杭州地区的版刻风貌。是难得一见的版刻精品。陈宅,指的是陈起宅。其棚北睦亲坊书籍铺是当时杭州非常有名的书肆。陈起,字宗之,自称陈道人。本人也工诗善吟,与诗人士大夫诗酒往还,名扬当世。由于对鱼玄机的理解和同情寓于书中,因此镌刻秀丽工整,刻印俱精,为陈家坊本中代表作。此书卷尾镌:“临安府棚北睦亲坊南陈宅书籍铺印”条记一行,为书刻于陈宅书籍铺的直接证据。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

展开剩余94%

此本在明代曾经为著名藏书家朱承爵的插架之物,从朱承爵处散出以后,又为明代项元汴递藏,书上印有很多项元汴的藏印。至清代初年此书又为何焯收藏,此后又藏兰陵缪氏,至嘉庆归入藏书家黄丕烈之手。黄丕烈号称“佞宋主人”,对宋版书非常痴迷,收藏《唐女郎鱼玄机诗集》后,还特将装帧形式改为黄丕烈式的蝴蝶装,即世人习称之“黄装”。《唐女郎鱼玄机诗集》黄丕烈处散出此书之后,又经徐渭仁、黄芳、袁克文等人收藏,从袁克文处散出后,归至潘氏宝礼堂,潘氏捐献国家,现藏国家图书馆,书上不仅名家藏印累累,足证其流传有绪,还汇聚了黄丕烈、顾莼、潘奕隽跋并题诗,曹贞秀、吴嘉泰、瞿中溶、戴延介、孙延、董国华、袁廷梼、徐云路、夏文涛、释达真、女道士韵香、陈文述、石韫玉、徐渭仁题诗,李福、归懋仪题词,朱承爵、沈寀、王芑孙、潘遵祁、盛昱题款,弥足珍贵。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一、宋版《鱼集》在黄丕烈后由谁所藏

1999年,国家图书馆出版社曾仿真出版此书,使大众可以有机会欣赏这部珍贵的书籍。其后《中华再造善本》亦据以影印出版。2008年3月,国务院公布第一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此书列01070号。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封治国先生在《宋版<唐女郎鱼玄机诗>递藏史上的一个环节》一文中对于《鱼集》的递藏源流做了大致介绍: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明季首为苏州朱承爵所藏,后入嘉兴项元汴天籁阁,入清则由沈梥、黄丕烈所得,黄殁,归汪士钟艺芸书舍,再入山东张海鹏海源阁,民国年间又为袁克文寒云楼世守,诚可谓流传有绪。”1

这首《赠邻女》是晚唐女诗人鱼玄机的传世名篇。鱼玄机出身低微,生命多舛。关于她的生平,不见正史,多属传奇。

而张秀玉女士在《南宋书棚本<唐女郎鱼玄机诗>流传考述》一文中对《鱼集》递藏经过大致论述为:明中期为朱承爵所藏,此后归于项元汴,又经沈梥、何焯于嘉庆八年入黄丕烈士礼居,黄氏之后分别由徐渭仁、黄芳、袁克文藏、后归潘宗周所有2。对比两条递藏线路,我们发现封治国先生的文中记载《鱼集》在黄丕烈后归于汪士钟艺芸书社,再入山东张海鹏海源阁,而张秀玉女士则认为黄丕烈后此本被徐渭仁、黄芳所藏,那究竟该书黄氏之后归于哪里?笔者认为此处张秀玉的考证应当无误,根据《鱼集》之后的跋文可以确定徐渭仁在1842年后收藏此书3。

皇甫枚在《三水小牍》中记下了她的短暂一生。皇甫枚与鱼玄机生于同时,居于同市,所述情节应大致可信。鱼玄机生于长安,“色既倾国,思乃入神”。16岁嫁给状元李亿为妾,为李亿宠爱,奈何却被状元夫人所不容。只好进了道观当了女道士。她与温庭筠为师友,互相以诗篇赠答;与李郢同巷,居处接近,也时有诗简往返,“风月赏玩之佳句往往播于士林”,落得艳名。最终因妒杀婢女,导致杀身之祸,年仅26岁。

而在此之前,黄丕烈于嘉庆八年得此书一直到其逝世都未易手,从黄丕烈逝世到徐渭仁收藏此书这中间只有短短的17年。并且我们在《鱼集》中未发现任何汪士钟题跋或者钤章的痕迹,虽然黄丕烈所珍藏的多数书籍最后都成为了汪士钟的插架之物,但此本宋版《鱼集》应该未被汪士钟收藏。

鱼玄机现存诗50首,均收在宋本《唐女郎鱼玄机诗》之中。《唐女郎鱼玄机诗》,世称“鱼集”,由南宋陈氏书棚印制,今藏于国家图书馆。这一宋刻孤本历经藏书名家之手,屡遭危厄,流传经过,堪称又一传奇。

《鱼集》在黄丕烈逝世归徐渭仁所藏,这中间的经过已经清晰明朗,但事情好像还没有如此简单。我们在南京图书馆所藏的一本影宋本《唐女郎鱼玄机诗》中发现些有趣的事,书中钤有“阆源甫”、“三十五峰园主人”、“汪士钟印”。此影宋本先前为清代藏书家丁丙藏书,在其《善本书室藏书志》曾著录:

水火病虫,古人称为书之“四厄”,又何尝不是人之厄运?《鱼集》是无价宝,藏书者是“有情郎”,纸虽千寿,人生苦短。《鱼集》的传承,穿插着一段段可嘘可叹的藏书故事。

唐女郎鱼玄机诗一卷,影宋本,汪阆源藏书……卷端有汪士钟印、阆源甫、三十五峰园所藏三印,盖即影写书棚本,并绘元机小影与末。4

“佞宋主人”让《鱼集》闻世

如此看来,汪士钟应该藏有一本影宋本《唐女郎鱼玄机诗集》。黄丕烈生前与汪士钟有过多次书籍之间交流,早在汪士钟之父汪文琛时两家便有来往。黄丕烈还曾称赞汪士钟:

南宋临安城有河从皇城流出,河上有棚桥,桥北被称为棚北大街,大街上书坊林立,这一带的书坊刻本被称为“书棚本”,其中最出名的书铺就是棚北大街睦亲坊南陈起父子的陈宅书籍铺。陈氏书籍铺印书,纸墨工料均选上等,是坊刻本中的精品。《唐女郎鱼玄机诗》正来自陈氏书棚。直到明朝中叶之前,《鱼集》的流转过程已无可考,在200多年之中默默无闻。

阆源英年力学,读其尊甫厚斋先生所藏四部之书,以为犹是寻常习见之本,必广搜宋元旧刻以及四库未采者,于是厚价收书不三年藏弃日富。5

嘉庆年间,清代藏书家黄丕烈从苏州书商五柳主人陶蕴辉处见到此书。因书主开价太高,黄丕烈一时“惜钱之癖与惜书之癖交战而不能决”,最后以诚动人,用番钱五圆购得《鱼集》。

黄丕烈多次借阅过汪士钟所藏的宋版书。依两人关系,这本宋版《鱼集》汪士钟很有可能见过,甚至是借去影抄,毕竟藏书家之间互相借阅影抄在当时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因为留存的宋版书还是极少的,不可能归一家所有,像黄丕烈这等嗜书如命藏书家们也只能以此办法来增补自己的藏书。

黄丕烈字绍武,号荛圃,室名别号众多。江苏苏州人。平生无他嗜好,独对收藏宋本成癖。黄丕烈惜书不惜钱,买书不差钱。他曾说:“余好古书,无则必求其有,有则必求其本之异,为之手校,校则必求其本之善,而一再校之。”

图片 5

黄丕烈毕生收藏100余种宋本,书楼由此取名“百宋一廛”(房一间为一廛)。他自号佞宋主人,清代藏书界的“佞宋之风”就由他而起。

宋版《唐女郎鱼玄机诗》书影,国家图书馆藏

每到除夕之夜,黄丕烈会邀集书友来家中举办别具一格的祭书之典。购得《鱼集》之后,黄丕烈两次邀请朋友来家中唱和此书,使得此书名盛一时。一次是得书的嘉庆八年,一次是去世前的道光五年。

此时我们再回到前文,封治国先生在文中记载《鱼集》在汪士钟后入山东张海鹏海源阁,此处张海鹏海源阁也当为误。张海鹏为清代藏书家、刻书家,其藏书楼为“借月山房”,且张海鹏于1816年逝世,此时《鱼集》还在黄丕烈手,此处海源阁当为杨以增6的藏书楼。黄丕烈所藏的大部分书籍都归于汪士钟艺芸书舍,再入杨以增海源阁。封老师很有可能将《鱼集》与黄丕烈藏的其他书籍混淆也未可知。总之,不管是汪士钟还是杨以增都没能有幸收藏此集。

黄丕烈好为藏书做题跋,现存800余篇,极有学术和史料价值。徐珂在《清稗类钞》中说:“黄荛圃每得一书,即加题跋。甘苦自知,寸心如见。”现存《鱼集》共25页,正书12页,正文之外的题跋倒有13页,其中黄丕烈的题跋占了11页半。

二、黄丕烈与缪家

《鱼集》中收有“唐女道士鱼玄机小影”一幅,作画者是余集,应黄丕烈之邀而作。余集以画仕女见长,时有“余美人”之称,恰与“鱼集”谐音。。

黄丕烈在生前及其珍爱此书,不仅多次邀请好友题跋唱和,还专门请画家余秋室绘制鱼玄机小象附于书前。而黄氏最初得此书的过程也颇为坎坷:

黄丕烈晚年财力已然不济,藏书陆续散出。去世前重病缠身,病榻之上总以《鱼集》为伴,不肯轻弃。他观看挚友周锡瓒旧藏残宋本《学斋佔毕》,写了人生最后一次题跋。周锡瓒和黄丕烈同为藏书大家,死后藏书多被子女甩卖,黄丕烈感慨道:“安知我之儿孙所不犹是耶?”果不其然。

《唐女道士鱼玄机诗》,陈氏《书录解题》载其名,其书则世未之闻也。癸亥闰馀之月,五柳主人以书棚本《朱庆馀诗集》易余番钱十圆而去,谓是兰陵缪氏物,且闻其家多宋刻小种,皆善本。惜迟迟散出,大都为居奇计,余亦利其有,故于其开始出也,不惜以重直艳之。既而五六主人云有《鱼玄机集》,亦宋本也。余闻其名,急欲一睹。适五柳主人出吊海宁,迁延不见所谓《鱼玄机》者,方怅然若失,忽从他出遇之,师此《唐女郎鱼玄机诗集也》。书仅十二页耳,索白银八金。惜钱之癖与惜书之癖交战而不能决,稽留者数日矣,至是始许以五番售余,可云快甚……嘉庆八年三月望春尽日,挑灯读毕书。黄丕烈。7

“黄跋”中的一个失误

同年六月,黄丕烈又记:

收藏《鱼集》,可考的第一人是朱承爵。

此唐女郎鱼玄机诗,宋刻本,兰陵缪氏物也,外间无别刻单行本,此其仅见矣,书共十二页,诸家藏书图记罗列满纸,其最著者如檇李项氏,所谓项元汴也。8

《唐女郎鱼玄机诗》有朱子瞻一印,印上有“朱承爵鉴”四字。朱承爵,明代中期江阴文村人。考进士屡试不第,于是潜心治学,其生平记录最为详细的是文征明为其所写的墓志铭。黄丕烈对朱承爵的来历所知不多,在题跋中将朱承爵误认为以爱妾换宋刻《汉书》的朱大韶:“朱承爵字子儋,据《列朝诗集小传》,知为江阴人。世传有以爱妾换宋刻《汉书》事。其人亦好事之尤者。唐女郎何幸,而为其所珍重若斯。”

黄丕烈在几番纠结后最终还是买下了这本宋版书。根据黄氏所记这本宋版《鱼集》原是兰陵缪氏物,而之前从书商陶五柳处购得的宋版《朱庆馀诗集》亦是兰陵缪氏物,两本宋版书皆得于兰陵缪氏,在张秀玉女士对于《鱼集》的递藏研究中并未考证此书曾被兰陵缪氏所藏。这位兰陵缪氏究竟为何许人也。“且闻其家多宋刻小种,皆善本。”看来其家应该藏有不少的宋版书。笔者查阅资料发现单是黄丕烈得于兰陵缪氏之书都不止这两本:

明代进士朱大韶爱藏书,尤爱宋版书。他看上一本宋刻《后汉纪》,物主开出条件,要用朱家一美貌婢女来换才行。此婢女通诗书,工画艺,临行前题诗于壁:“无端割爱出深闺,犹胜前人换马时。他日相逢莫惆怅,春风吹尽道旁枝。”朱大韶读诗后悔恨不已,不久辞世。朱大韶死后,其所藏书籍亦相继散佚。

庄子郭象注者宋刻本有二,一为小读书堆所藏,板刻稍狭,字画稍方,相传以为北宋本,一即此本,予所藏着也。予得诸骨董家薛寿鱼,云是兰陵缪氏物,楮墨完好,部面皆金栗牋,卷中有“华生”“华氏秘笈”二印,或是真赏斋物。又有“袁氏与之”印,则又吾吴六俊所藏也。惜抱冲作古,书籍不轻假人,未及取其所藏宋刻一较同异也。9

说到《汉书》,可以插入一段支线剧情。高濂《遵生八笺》论宋刻之美,以《汉书》为佳:“余见宋刻大板《汉书》,不惟内纸坚白,每本用澄心堂纸数幅为副。今归吴中,真不可得。”高濂所说的宋刻《汉书》是明时大藏书家王世贞的至宝。

这本宋版《南华真经》亦是兰陵缪氏之物,黄丕烈依旧言明兰陵缪氏为何人。查缪氏,源于鲁缪公之后,以谥为氏,居于兰陵,此后的缪氏后人多自称为兰陵缪氏之后10,据此我们也无法判断黄丕烈所指的兰陵缪氏是那一支。庆幸的是,除了以上三本书外,在黄丕烈的《百宋一廛书录》中又发现些新的线索:

王世贞官至刑部尚书。他遇到一个书商出卖一部宋刻《汉书》,要价极高,手头有限,只好和书商商定,用自己的一座庄园来换。王世贞藏书之处有四,小酉馆收藏一般书籍,尔雅楼藏宋版书及法书名画,藏经楼收藏佛道二典。为这部《汉书》,王世贞专建了一处“九友斋”。王世贞死后不久,其子因周转不济而将书脱手。崇祯年间,此书辗转到了钱谦益的手上。

读书敏求记云:李翰林全集三十卷,太白集宋刻绝少,此是北宋镂本,前二十卷为诗歌,后十卷为杂著。今此刻亦三十卷,卷一载序及墓志碣碑记新碑文等……其先藏自郡城缪氏,缪曾用以翻刊,楮精墨妙,当以为乱真,曾欲做考異一卷而未成,其夹签犹在卷中也。余以一百五十金得之缪氏。昔缪氏藏此书特构一楼名曰太白楼,今遇雨迁之,居各有楼,亦以此集贮于楼上,名曰太白谪仙人,其好楼居耶。行款序次翻本多同,余不复赘。藏书诸家如昆山徐氏,其最著者。11

钱谦益是明末东林党领袖,官至礼部尚书。后降清,成其一生污点。钱与名妓柳如是的婚姻,亦被时人诟病。1643年,明亡的前一年,钱谦益开始筹建绛云楼。陈寅恪在《柳如是别传》中认为,钱谦益卖掉《汉书》正是为了支付建楼费用:“牧斋(钱谦益)售书之日,与绛云楼上梁之时,相距甚近。两事必有相互关系无疑。”

文中记载的这位郡城缪氏便是缪曰芑,字武子,号笠湖,雍正元年进士,为清代刻书家。康熙五十六年得北宋晏知止在苏州刊刻的《李太白文集》三十卷,于苏州城西双泉草堂覆刻。收藏《李太白文集》的缪曰芑是否和收藏《唐女郎鱼玄机诗集》的兰陵缪氏为一支,或者《鱼集》就是被缪曰芑所藏?因为在书中未见缪曰芑或缪家的题跋和收藏章,我们暂时还无法确定此处的兰陵缪氏就为缪曰芑这一家或者就是缪曰芑。根据黄丕烈所记,宋版《李太白文集》之前曾被昆山徐氏所藏,昆山徐氏为清代藏书家徐乾学12,缪曰芑在其翻刻的《李太白文集》序中记录了此事:

卖书之后,钱感伤自言:“床头黄金尽,生平第一杀风景事也。此书去我之日,殊难为怀。李后主去国,听教坊杂曲‘挥泪别宫娥’一段,凄凉景色略相似。”

癸已秋,得昆山徐氏藏晏知止善本,重加矫正,梓之家塾……康熙五十六年吴门缪曰芑题于城西双泉草堂。13

残酷的还在后面。钱谦益藏书多宋元旧刻,其以《汉书》换取绛云楼,期望与柳如是隐居书楼,不问世事。绛云楼建成时,钱谦益说:“我晚而贫,书则可为富矣。”才过十几天,其幼女和保姆在楼上嬉戏,烛火落入纸堆,只落得楼毁书焚。

现在我们清楚了宋本《李太白文集》是缪曰芑得于徐乾学,而黄丕烈又以一百五十金得于缪氏。巧合的是之前那本云是兰陵缪氏物的宋版《朱庆馀诗集》此前也被徐乾学所藏,书中钤有“乾学”朱文方印,两本宋版书都由徐乾学所藏,经缪氏手再入黄丕烈士礼居,如此看来黄丕烈跋中所指的兰陵缪氏很有可能就是就缪曰芑其家之人。

朱大淳以美婢换宋刻,王世贞以一庄换《汉书》,钱谦益虽是倡导宋刻收藏的先驱,却以《汉书》换金乌藏娇,再观其政治上的首鼠两端,失书事小,人品有失事大。此后钱遁入空门,专注佛经。劫后所余藏书,全部赠予族孙钱曾。

图片 6

爱好广泛的“二皇子”

图1 :国家图书馆影宋本《朱庆馀诗集》书中钤有“乾学”朱文方印

黄丕烈身后,《鱼集》几度易手。1916年,终被“二皇子”袁克文在长沙得到。

而黄丕烈与缪家的关系不止于此,黄氏还曾收藏过一本宋版《文粹》,《百宋一廛书录》著录:

袁克文是袁世凯的二儿子。民国四公子说法不一,不过都有袁克文和张学良。公子哥们的共同点是有钱任性。

此宋版《文粹》得于缪宜亭进士家,通体完善,序文后即接卷第一,有“宋本”椭圆印“玉兰堂”小方印,“季振宜印”“沧苇”二小方印,“乾学”、“徐健菴”二小方印,“季振宜读书印”14

袁克文好诗词联队。郑逸梅写过《“二皇子”袁寒云的一生》,赞他诗词俱佳。民国四年秋,袁克文游颐和园,作诗《感遇》,其中“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一句,被指是反对袁氏当国,广为传诵。除了诗词,袁克文为周瘦鹃主持的《半月》杂志写小说,一是武侠小说《侠隐豪飞记》,二是侦探小说《万丈魔》。当然最负盛名的是《辛丙秘苑》,小说处处为袁世凯辩护,为父亲洗刷盗国的罪名。

黄丕烈所记这本宋版《文粹》得于缪宜亭进士家,此处的缪宜亭(1710-1793),为缪遵义,是缪曰芑的哥哥缪曰藻的儿子,字方彦,号松心居士,乾隆丁巳科进士。传记中记载此人恬淡不乐士进,优游里闬,以母病精医。15缪遵义的成就主要还是在医术方面。

袁克文好戏。梁羽生在《笔不花》中写过袁克文唱戏的逸事。袁世凯死后,袁克文卖文卖字为生,仍喜欢粉墨登台,让北洋一脉觉得丢面子。据说当时总统冯国璋派人阻止他登台,他说,我唱我的,他管得着吗?我不去。结果唱了一出昆曲《状元钻狗洞》。

根据黄丕烈的记载,我们发现这本宋版《文粹》先前也是徐乾学的藏书,加上兰陵缪氏藏的《朱庆馀诗集》以及缪曰芑藏的《李太白文集》,缪家得于徐乾学的宋版书至少都有三本。而《唐女郎鱼玄机诗》、《朱庆馀诗集》、《南华真经》、《李太白文集》、《文粹》这五本宋版书又是黄丕烈得于缪家。从徐乾学到缪家再到黄丕烈,这些精美的宋版佳椠总是在极少数藏书家之间递藏而已。

袁克文好交游。白天睡觉,晚上吸足鸦片,家中宾客登门,把晤谈天。他加入青帮,拜青帮头子张善亭为师。外界传闻他收了弟子数百人,袁克文遂在《晶报》上登《门人题名》一文,昭告自己只有16个门生。“不佞年甫三十,略无学问。政求师之年,岂敢妄为人师。”时评有云“袁老二居然作孔老二口吻,《晶报》出了圣人了!”

三、兰陵缪氏

袁克文亦好收藏,金币、邮票、古玩无所不藏。单论藏书,非宋元版本不收。“二皇子”财大气粗,短短几年就收集了一百多种宋元名椠。

上文中已经讨论过宋版《鱼集》为缪曰芑这一家的藏书。但《鱼集》是被缪家的哪位收藏?兰陵缪氏又是指谁?是缪曰芑还是他人?我们首先可以认识一下这个缪氏家族。

其藏书之处取名“后百宋一廛”,致敬黄丕烈。又名“皕宋书藏”,则是对清末藏书家陆心源的效仿。陆心源是浙江归安人,在清同治年间开始收藏古书,时值太平天国起义,江浙地区的藏书楼大多书去楼空。战乱之际陆心源苦心搜集散佚古籍,藏书处取名皕宋楼,期望能收藏到200种宋元刻本,双倍于黄丕烈的百宋一廛。1894年,陆心源去世,其子陆树藩却不能守住家业,因在上海生意失败,亏欠巨款,将陆家藏书以10万元的价格尽数交付给日本东京靜嘉堂文库,成为中国藏书界的百年恨事。

查缪曰芑为江阴东兴吴门派的一支,其父缪彤记载了缪家发展之始:

到底还是“凤随鸦”

先世自东汉以来为望族,明初散处于江右、两浙、淮扬、辽左之间,皆因官其地而居焉。其在江之南者,江阴、常熟最著。常熟迁于吴县,则八世祖讳琼者始。16

袁克文入手《鱼集》,整夜欣赏。题诗多首,其一云:“吟身艳女郎,小集秘中箱。檇李曾依项,平江处事黄。幽魂埋宛委,倩影压缥缃。十二乌阑侧,长留字字香。”

缪家自八世祖缪琼迁至吴县后,以科第显吴门二百载,缪曰芑的曾祖父缪国维为万历辛丑进士,祖父缪慧隆虽为诸生,但为人友善,在乡里声望颇高,父缪彤为康熙六年状元及第,兄缪曰藻为康熙五十六年榜眼及第。因为父亲与兄长皆俱高科,其家进而名声大噪。

闻知《鱼集》归袁所有,有湖南第一藏书家之称的叶德辉曾出言讥讽:“今为一纨绔子,以八百番饼购去矣!”并作诗嘲笑此事为“凤随鸦”:“陶轩宋甲胜麻沙,刻画无盐到我家。闻道才人嫁厮养,请君重谱凤随鸦。”

那《鱼集》又是被缪家的那一代收藏呢?笔者在查阅资料得过程中发现,缪曰芑的父亲缪彤先前曾见过一本《唐女郎鱼玄机诗集》:

同为四公子之一的张伯驹出面打抱不平:“此宋本归寒云,不惟非‘凤随鸦’,而直‘凤随凰’也。”并且回敬了一首诗:“宓妃留枕待陈王,公子挥金喜若狂。杂剧谱成《无价宝》,千年真见凤随凰。”杂剧《无价宝》是由戏曲大家吴梅在1917年创作,讲述黄丕烈收藏《鱼集》的事迹。

孟夏朔日,乃其祀向之期也,乡人具牲醴粢盛集四方俳优,数百人鼓吹喧填而歆侑之。男妇观游,有不远百里而至者,香火绵延,亦巨会也。伶诣双泉子之庐请为之记,究其源委祠之沿革则茫然无知。双泉子于唐女郎鱼玄机诗集中尝见其略矣…17

除了自己及其家人的二十五方印,袁公子对于《鱼集》亦有版本鉴别的贡献。《鱼集》一直有“两刻”之说。之前书上有黄逢元题记,认为“前四页字体精极,审定为北宋刻;后八页稍粗,此南宋棚本”。袁克文将黄逢元的题跋剔除,并自作题跋说:“首四页尤极精整,后虽稍近荒率,然皆出于一时,若判为两代,则误矣。”

上文中提到的双泉子指的就是缪彤(1627—1697)18,因为在世时曾建有双泉草堂,后辈称其为双泉先生。根据顺治阌乡县志记载,我们判断缪彤见此本《唐女郎鱼玄机诗》的时间大致为1644-1661年之间,此时宋版《鱼集》应该还在项家或沈梥手19,所以缪彤应该只是在其他地方见过一本《唐女郎鱼玄机诗集》并未收藏此书。

《鱼集》在袁克文手上收藏了20年,这期间数次为了救急,将该书质押出去。到了1937年因急需现款,无奈之下将书卖给近代藏书家潘宗周。价钱上倒是没吃亏,800大洋买的,卖了1200元。

图片 7

袁克文藏书印中虽有“与身俱存亡”之刻,但是其对藏品只当消遣,多情并不专一,并不比黄丕烈、陆心源一般有执念。他也不觉是缺点:“寒云生平嗜古,所得佳品至夥,但亦偶供消遣,兴尽则视若浮云。或以质钱,或以易物,虽贬价受亏,亦所弗计。”

图2:苏轼《行书答谢民师论文贴卷》,上海博物馆藏,卷中钤“曰藻”、“兰陵文子收藏”

近代藏书家伦明是光绪年间的举人,著有《辛亥以来藏书纪事诗》,其中有写袁克文的一首,诗云:“一时俊物走权家,容易归他又叛他。开卷赫然皇二子,世间何时不昙花。”袁克文游戏一生,抑或是时运所致,生于豪门乱世却只能以癫狂自保,所谓才华不过浮云虚名,终身所藏只当昙花一现,赏玩而已。

宋版《鱼集》在沈梥后又由何焯所藏,根据何焯(1661-1722)的生卒年来看,即使《鱼集》在何焯逝世才易手,是书被缪曰藻(1662-1761)或缪曰芑(1683-1755)兄弟两人所藏的可能性最大,而且在前文中我们还讨论过缪曰芑藏的宋本《李太白文集》后归于黄丕烈。那兰陵缪氏指的是缪曰藻还是缪曰芑?笔者查阅兄弟两人生平传记发现缪曰藻(字文子,晚号南有居士,室名缪缙斋)在世时尝以兰陵文子自称,且缪曰藻的收藏甚丰,他能藏有多本宋版书是极有可能的。只是他本人更是倾向于收藏法书名画,后辈谢希曾对他的书画鉴赏水平极为称赞:

1949年之后,潘宗周之子潘世滋将《鱼集》捐于北京图书馆。此书不再随世浮沉,终得安身之所。

国朝吴中善识书画者,王烟客、顾维岳、缪文子。文子之后无人矣。余虽后出所见不及三公之十一,而分别真伪、较量高下尚论亦不多,然知此者,鲜非其起三公于地下,其谁然我言乎。20

 

缪曰藻在世时著有《寓意录》专门记其平日所见所藏书画,并且其家藏品亦不少,王羲之《十七贴》、李营丘《晴峦萧寺图》、苏轼《行书答谢民师论文贴》都曾被其所藏。在苏轼的《行书答谢民师论文贴》还钤有“曰藻”、“兰陵文子收藏”、“吴门缪氏珍赏”收藏印。

此外国家图书馆藏有一本明代沈周的《石田稿》,书中钤有“兰陵缪氏珍藏”、“曰藻”“文子”等印,由此看来,黄丕烈文中所指的兰陵缪氏应该就是缪曰藻。

图片 8

图片 9

图3:国家图书馆藏沈周《石田稿》影印本:“兰陵缪氏珍藏”“曰藻”“文子”印

前文中我们还提到缪曰藻的儿子缪遵义还将一本宋版《文粹》售于黄丕烈。这本《文粹》先前可能也是缪曰藻的藏书。只是缪曰藻更致力于收藏书画,才会忽略这些宋版书,所以没能在《鱼集》中留下些题跋和印章吧。

到了缪氏后几代,缪曰藻的儿子缪墩仁21与缪遵义家境逐渐中落,孙子辈时这些藏品已然守不住开始散卖,所以多本宋版书才得以散落至黄丕烈手。黄丕烈收藏此书后珍爱至极,到死都不愿易手,可惜的是在其逝世没多久,《鱼集》依然没能逃过被子孙售卖的命运。

清人黄宗羲曾言:“尝叹读书难,藏书尤难,藏之久而不散,难之难矣。”然而一本宋版《鱼集》却在几百年来,辗转流传数十人,又有谁能永久收藏呢。如今藏家具已不在,《鱼集》却依旧是楮墨犹香,曾经那些子孙永保的誓言也只能作为一种美好遐想而已了。

注释

1、封治国《宋版<唐女郎鱼玄机诗>递藏史上的一个环节》,载《新美术》2012年第02期,第38-42页。

2、详见张秀玉《南宋书棚本<唐女郎鱼玄机诗>流传考述》,载《图书馆界》2012年第03期,第26-29页。

3、北京图书馆影宋本《唐女郎鱼玄机诗》书末附有徐渭仁跋文:“五十新诗传侧艳,十番故纸实烟煤。掩书试问朱承爵,可是名姝换得来。”后有小字:“朱承爵尝以爱妾换汉书”,落款“壬寅腊月二日书于条芳僦舍,上海徐渭仁遯庵记。”钤白文方印“徐渭仁”,朱文方印“隋轩”。题跋中的朱承爵以爱妾换汉书当为误记,朱承爵当为朱大韶,以美婢换袁宏《后汉纪》,范景中先生在宋版《汉书》的递藏研究中已讨论过这个问题,详情参见《书籍之为艺术》一文。壬寅腊月为1842年,这样看来此本应在1842年后归徐渭仁所有。

4、丁丙《善本书室藏书志》第九册,江苏广陵古籍印刻社,1986年,第213页。

5、 江标《黄丕烈年谱》,北京:中华书局,1988年,第70页。

6、
杨以增:字益之,号至堂,别号东樵,山东聊城人,道光二年进士。于道光二十年建藏书楼“海源阁”。

7、黄丕烈著、潘祖萌辑:《士礼居藏书题跋记》,《国家图书馆藏古籍题跋丛刊》第六册,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2年版,第455-457页。

8、黄丕烈:《百宋一廛书录》,《国家图书馆藏古籍题跋丛刊》第五册,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2年版,第720页。

9、同上,第662-663页。

10、 参见缪德良:《缪氏源流志》,广东省五华县文联,1999年版,第15页。

11、黄丕烈:《百宋一廛书录》,第686-687页。

12、徐乾学,字原一,号玉峰先生,康熙九年进士,藏书楼为“传是楼”。

13、缪幸龙:《江阴东兴缪氏家集》中,序《李太白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1057页。

14、黄丕烈:《百宋一廛书录》,第726页。

15、缪幸龙:《江阴东兴缪氏家集》,第166页。

16、同上,第134页。

17、
張三省修,杜允中纂:《順治閿鄉縣誌》,清康熙五年增刻本,卷之六,第166页。

18、缪彤,字歌起,号念斋,别署双泉老人。苏州吴县人。康熙六年丁未科状元,授秘书院修撰。以诗文典雅闻名。官至侍讲学士。著有《双泉堂文集》。

19、
根据封治国老师的考证,《鱼集》在项元汴收藏后,顺治十五年由项子协归于沈梥,所以顺治年间(1644-1661),《鱼集》应被这两家所藏。

20、谢希曾:《契兰堂所见书画》,《中国书画全书》第十一册,上海书画出版社,1997年版,第803页。

21、缪墩仁(1706-1776),字羲元,号梅磵,有号榕庄,乾隆已未进士。

You may also like...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