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响亮

  下垄,是赣南开采百年的钨矿。老矿部的水杉行道树伟岸参天,岁月的年轮沉淀了斑驳的痕迹……

  眼前这两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拍摄的是34年前全总文工团曲艺队赴赣南钨矿慰问演出的场景,竟悄然勾起了我对那场至高至乐视听盛宴的回味。

  时间本无意,逝水似流云,一旦赋予其内涵,顿时便充盈灵动,有了段落、有了故事、有了章节,甚至有了灵魂。

  1976年的金秋十月,粉碎“四人帮”举国欢腾的日子,下垄钨矿动工兴建矿部2530平方米3层办公楼,并于1977年10月交付使用。1978年初春,矿机关干部义务劳动,在新办公楼道路两旁,深挖洞穴、堆积肥泥,栽种从井冈山采购的珍贵“活化石”水杉。

  全总文工团是中华全国总工会直属的国家级文艺团体。该团有一支闻名遐迩的文艺“轻骑兵”——曲艺队,长年深入基层、深入工厂、矿山和边远地区,创作并演出了大量弘扬工人阶级优秀品质,生动活泼、职工群众喜闻乐见的艺术作品,足迹遍及全国各地,受到了全国职工的推崇和爱戴,被誉为“咱们工人的欢乐使者”。

  生我养我的下垄钨矿,是1918年开山民采,1954年新中国首批建设的机械化中型有色金属矿山。它座落在赣南大余、崇义、南康三县交界的群山中,占地9.1平方公里。来自四面八方的下垄人,他们学愚公移山的精神,用那勤劳的双手,唤醒了沉睡亿万年的地下宝藏,源源不断地为国家奉献优质的钨、铜、锡、铋、钼等稀有金属。与此同时,他们以敢为人先的勇气,春风化雨战矽尘,创造了四十四年没有发生矽肺病的人间奇迹!

  刚种的树苗,高不过一米,粗不过幼儿的胳膊,看似稀疏纤弱,命运多舛。然而,来自远古的精灵——水杉,像要回报知遇之恩似的,像要把亿万年在山中的埋没之苦,和在深山中储蓄了亿万年的力量,一下子全爆发出来一样,一落下根就蓬蓬勃勃地繁衍。

  1983年10月下旬,江西省总工会赣州地区办事处电话通知下垄钨矿,全总将派文工团曲艺队到赣南各钨矿慰问演出,下垄钨矿的演出时间安排在10月25日,请做好接待准备……消息传出,全矿上下都沸腾了,大家欢欣鼓舞,奔走相告,夙愿在望,翘首以待。

  故事得从1958年说起,初夏,跃进锣鼓震撼着群山,下垄矿部会议室里,领导干部们在讨论一件大事——怎样贯彻党和国家关于防止矽尘危害的指示,怎样把党和国家对矿工的亲切关怀落实到每一个作业点。一些人顾虑重重,条件太困难啦!力量太差啦!问题太严重啦!没有搞过,太缺少把握啦!……总之一句话:没有办法!

  1986年的新春正月,我由基层调任矿党办副主任,从它身旁经过迈进矿部办公楼时,才发现原不起眼的水杉,数年间树梢蹿至楼顶,主干挺拔,侧枝横伸,南北向、东西向交替着生主干,下长上短,层层舒展,形如宝塔。它线形而扁平的叶子,分左右两侧着生在小枝上,晶莹剔透的嫩绿随清风流动。

  根据矿里的安排,慰问演出会场设在樟斗坑口俱乐部。该俱乐部经1977年原地重建,门楼由2层升为3层,钢筋混凝土结构,总面积1747平方米,剧场有1202个座位。且舞台幕布、灯光、音响等焕然一新,是本矿设施最好、容量最大的剧场。那时,我担任樟斗坑口团总支书记,身强力壮,领着团员骨干协助矿保卫科,维护演出现场的秩序,预防突发事件的发生。所以,我亲历、亲见、亲闻全总文工团曲艺队来矿慰问演出的全过程。

  “见困难就不干!听任矽尘对矿工兄弟肆虐吗?——这绝不是我们共产党人应有的品质。”党委书记取出事先反复调查的材料告诉大家:全矿700多名井下职工,有70多人患矽肺,两年前进矿第一批培训的风钻工,得矽肺的已经占一半。

  写材料是办公室的基本功。材料,小到信息简报,大到讲话调研,粗到提纲摘要,细到制度规章,低到标语口号,高到理论金句,短到千字速就,长到万言未成……此中滋味,最能体现“字字看来都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10月25日,樟斗矿区整洁干净,装灯结彩,被妆扮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靓丽。办公楼、俱乐部的楼顶红红绿绿的彩旗迎风招展,“热烈欢迎中华全国总工会文工团曲艺队来我矿慰问演出”的巨幅标语清新醒目。伴随高音喇叭频频播送悠扬的《迎宾曲》,前往主道旁俱乐部的人络绎不绝,欲争先一睹北京客人的艺术风采。

  铿锵有力而充满情感的话,驱散了人们心中的层层疑团。下垄钨矿防尘史上,值得纪念的“六?一一”《关于防治矽尘危害的决定》诞生了。决定强调:“谁要不加强防尘工作。谁将犯重大的阶级立场错误,也是政治性的错误。”并具体规定了一系列组织措施和技术措施,一场除尘灭害的人民战争打响了。

  那时没有电脑,办公全靠手写,党办在二层楼,我临窗静坐,充当笔头奴。如感觉累了烦了,就凭窗闲眺风景。蓦然看去,水杉树干上自然形成的那些疤疤节节,就象一只只眼睛看着你,似乎有话要说;它随风摇曳的枝头和树叶,更在频频传情达意,这时的我便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感动,心便释然,情便顺畅。

  下午一点钟左右,全总文工团曲艺队一行14人,分乘两部车(一部道具行旅车)预期到达樟斗。他们顾不上喝一口水,很快从车上卸道具、乐器和灯光音响设备,紧接着就进行装台、布光置景、调试音响。那种一丝不苟和协调有序的团队作风,给矿区职工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先在下垄坑口试点。书记、矿长一马当先,干部、工人齐心奋战。一支支高压水龙冲刷着岩壁上多年的积尘,冲不掉的就刷子刷,钉子抠;增添通风设备,改进通风系统;开展技术革新,推广湿式作业和喷雾降尘。经过两个月的苦战,测尘器报告人们:几个试点的粉尘浓度都达到国家卫生标准,从几百毫克降到一点五毫克。防尘战役首战告捷的喜讯,象一声春雷振动了整个下垄,各个坑口一齐向矽尘发动全线进攻,夺得了整个战线的胜利,全矿面貌焕然一新。党委带领大家扩大战果,总结经验,安全防尘规章制度相继产生。

  自此,窗外的水杉便成了我的绿友。与它相伴相依的几年里,小到它萌发新芽,大到它长高长粗,看清它成长的节律,看懂它四季的轮回,关注它赋形的变化。无论在阳春的温暖里,在盛夏的酷暑里,在深秋的清冷里,在寒冬的凄切里,它耸立在那里,奋斗在那里,即便叶子都枯黄、凋零,甚至不剩一兵一卒,依旧如此,苍劲参天,迎着风和光而成长,它是树中的伟丈夫。

  慰问演出的时间定在当晚八点。七点不到,夜幕初降,观众早已把俱乐部门坪挤了个水泄不通,急切地等待着进场。为了安全起见,经领导同意决定提前验票入场,先把观众安顿好。记得,在晚会开演之前,矿党委肖书记致欢迎词,全总曲艺队长带着全总领导的嘱托,也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向全矿职工家属致以亲切的问候!

  1958年以来,矿领导换了一茬茬,经历各种艰难险阻,但是,带着阶级感情办矿,狠抓防尘不放松,千方百计保护矿工弟兄的健康,已经形成党委一班人以及各级干部的优良传统。而且针对每个时期的不同特点和需要,放手发动职工群众,大打防尘攻坚战役,在“减”、“降”、“排”、“护”四个方面创造新套套,使粉尘合格率提高到新的水平,形成“真正的铜墙铁壁”。

  由于矿产资源不可再生,几乎与共和国同岁的下垄钨矿,经过长期开采,已受到资源枯竭的深深困扰,行将陷入无矿可挖的尴尬境地。为了发掘左拔潜力,形成接替生产基地,1986年3月,樟左运输大巷全线贯通运行,巷道全长6000米,为省内同类矿山之首;1987年11月,下垄矿汽车队迁移樟斗牛岭;同年12月,左拔系列重车(粗重选)联运试车成功;1988年1月,矿成立樟左选矿厂,左拔复产工程告之竣工;1990年6月,下垄坑口采选停止机械化作业;1991年9月起,矿机关主要科室从下垄搬至樟斗矿区办公;1996年2月,新建矿部办公大楼在樟斗挂牌启用。

  八点整,报幕员甜润传神的嗓音和热烈欢快的开场乐,揭开了慰问演出的序幕。首个亮相的是由电吉他、电贝司、手风琴、沙锤和架子鼓等组成的电声乐队。上世纪80年代的改革开放初期,在引进通俗音乐与通俗歌曲的基础上,引进了电声乐队。电声乐队演奏的音乐题材新颖,通俗易懂,节奏活泼,音响丰富,给人以轻松、愉快、热烈的感受,所以深受人们,尤其是年轻一代的欢迎。晚会上,电声乐队演奏组曲《万马奔腾》《咱们工人有力量》《喜洋洋》《军港之夜》《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回转闪烁的灯光烘托,雄浑悦耳的音乐声中,演奏员个个神采飞扬,姿势优美,尤其是架子鼓女鼓手手舞足蹈,就像舞蹈演员在表演一般,每一个动作和表情,都是赏心悦目,很好地渲染了音乐气氛。

  据悉,1958年的第一次防尘会战,需要1500个喷雾器,而当时扫遍仓库也只有极少几个苏制的“马尼克”型。矿党委当机立断,把攻关任务交给了机修厂。机修厂勇挑重担,动员职工献计献策。上海支内钳工施三才(我同学施伍囡父亲),弘扬潜心精细的工匠精神,运用旋流离心造雾原理,仅仅用了两块铜片和一只小锣帽,制成了功效超过“马尼克”的喷雾器。自制的喷雾器比“马尼克”重量轻十八倍,价格低五十倍。试制成功后,全厂突击四天,攻下了第一个“桥头堡”,用自制的喷雾器装备了全矿所有产尘点。遂后人称此为“施三才”喷雾器,当年施师傅也被授予江西省工业先进分子荣誉称号。

  孔雀东南飞,人去楼空空寂寂,今昔唯有空陈迹。作为植物界的活化石,水杉凭借其顽强的生命力,沧桑古老、龙骨虬枝、高大挺拔,耸立在老楼前。悠闲地看云卷云舒,观王朝兴废,听风雷震响。登高远望,水杉树如伞似盖,从天而降,与连绵群山、红瓦白墙、矿区道路和谐相生,相映成趣。它象雕像,象丰碑,与日月同辉,与山河共存,立——地——顶——天!

  接着是声乐节目,见一位端庄秀丽的青年女歌手,出场演唱《谁不说俺家乡好》:“一座座青山紧相连,一朵朵白云绕山间;一片片梯田一层层绿,一阵阵歌声随风传。哎……谁不说俺家乡好,得儿哟依儿哟”,她那清纯、甜美的歌声便春风扑面般立时征服了整个剧场。过后一首首《珊瑚颂》《矿工之歌》《石油姑娘》《劳动号子》《少林少林》《十五的月亮》《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等优秀曲目,以独唱、重唱、联唱的形式,让人神游其境,如痴如醉……

  江西省第一台牙轮钻机在下垄制成,是这个矿通风防尘技术上的一次突破。在试制中,长沙矿山设计院和下垄的科技人员、工人大力协同,日夜奋战。有一位患严重胃溃疡的技术员,边吃流汁,边搞试验,病情加重时,还参加试车,七天七夜不离现场。另一位技术员,自动取消了节假日,有时每天工作十几小时,并提出了四项合理化建议。这台钻机在普式硬度十级到十六级的岩石中,钻进速度每小时一点一米,工作安全,粉尘浓度为零点四毫克,完全改变了用传统支柱法和吊罐法打通风井的费时、费钱、劳动强度大和粉尘浓度高的局面,为提高采掘进度、加速矿山开发,创造了良好的条件。

  往下是“以假乱真”的口技表演,演员现场学鼓声、火车声、风钻声、百鸟鸣唱惟妙惟肖,博得观众阵阵掌声。继后是“咋热闹咋来,观众咋高兴咋来”的相声《出口成章》,笑料丰富,两人你来我往,用成语接龙“顶针续麻”串起整个演出,诙谐幽默的台词、夸张大胆的表演,引得观众们不断捧腹大笑。值得一提的是,在相声演出进入互动环节,即由现场观众任提一字,演员必须把它组成四字词语,并且字头咬字尾,首尾相连,一句一句地往下接,中间不许停,但有个条件,甭管你怎么绕,你必须最后绕到“实现四化”这一句上结束。坐前排的矿领导向绪森,即兴报了一个“向”字,台上演员应接自如,反映敏捷,头一句是“向阳花开”;台下观众齐声喊“开”,“开心一刻”;“刻”,“克(谐音:刻)难攻坚”;“坚”,“坚如磐石”;“石”,“实(谐音:石)现四化”,一时间掌声雷动,全场观众乐翻天。

  为了解决防尘上的难题,许多工人、技术人员一心扑在工作上,废寝忘食地找窍门,搞试验,涌现了大批技术革新迷和防尘迷,樟斗坑口的邱容仁师傅就是其中的一个。以前,工作面放完炮,巷道里烟尘弥漫,久久不能消散,当班工人要冒着浓密的烟尘进去打开风机和水幕开关,作业人员要干坐在安全区眼睁睁地等待烟尘慢慢消散。邱容仁同志心如火燎,他想能不能造一个自动开关,改变这种被动的局面。没有上过几年学的邱师傅,多少个夜晚睡不成觉,多少餐饭菜吃不下肚。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大胆而非凡的设想在邱师傅的思想中形成了:放炮时冲击波有那么大的力量,能不能让它来管开关?老邱动手剪了两张葵扇大小的薄铁板,把它连接在水幕和风机的开关上。放炮声刚过,一股强大的气浪把“铁扇”吹了个九十度大拐弯。刹时间,没等烟尘冲进巷道,水幕、风机立即自行启动。不多久,档头尘消烟散,工人们很快回到了工作面。“爆破波自动开关”就这样创造成功了。

  《阿凡提周游世界》也是一出节奏轻快、令人叫绝的好戏。演员将世界各国国名、首都名和主要城市按地域排序相连接,并运用谐声、别解等技艺,把它们编织成一个个情节完整的故事,表现得酣畅淋漓,使人们的视野和生活的空间顿时扩展开来。山东快书《赞英豪》更是推波助澜,催人奋进,节目内容载入大量的真实事例,热情地讴歌了工人阶级的优秀品德和光荣传统,并将下垄钨矿三十余年坚持“春风化雨战矽尘”的先进事迹编入其中,进一步拉近与观众的距离,职工群众听着亲切有趣,产生共鸣,大呼过瘾!

  对下垄钨矿的防尘工作,人们曾说过许许多多赞扬的话语,其中最令人难忘的要算是“一百个放心”。

  两个半小时的演出在观众们的意犹未尽中结束了,正是这样的一群敬业又专业的演员,确保了演出的成功,为下垄钨矿职工和家属奉献了一台身到、情到、心到的精彩演出。

  那是1970年的冬天,青年农民周庭训胸怀“开发矿业”的雄心壮志,经贫下中农推荐,来到矿山当矿工。临行前,母亲和妻子谢桂莲慑于旧社会矽肺病杀人如麻的悲惨记忆,叮咛万千,嘱咐小周到矿山要好好干,可就是不要到井下,更不能当风钻工。

  “时光荏苒六十载,春华秋实满甲子。”喜闻全总文工团建团已61周年,我作为同龄人感到无比荣光。总渴望有一只飞行在时间里的鸟儿,衔来已然久去的时光,与“咱们工人的欢乐使者”重逢相见!

  小周进了矿山,正巧领导上分配他当风钻工。小周怕家里人“拖后腿”,特地跟同村来的小伙子约法三章,不准“走漏风声”。

  然而,事实是最好的教员。谢桂莲两次访亲人参观井下,只听得风钻突突响,并不见粉尘飞扬,通风、喷雾设备实在好,工人们一个个都象铁金刚。参观完了,喜出望外。座谈会上,小谢激动地发言:“矿里的防尘工作这样好,全靠党委的好领导。从此再没有什么好牵挂,我们全家一百个放心!”

  “一百个放心!”是人们用来表示最大信任的一句话。群众用这句话来评价下垄钨矿的防尘工作,是多么的确切,一点也不过份。1958年始,接触矽尘作业的2414名职工,经历年胸片检查,至2002止,四十四年未发现1例矽肺患者,这一记录,使我国防尘工作居世界前列。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央冶金工业部曾3次在下垄召开现场会,授予下垄钨矿“通风防尘红旗单位”和“矿山防尘标兵”称号,而闻名遐迩于世。

  岁月无情。下垄这座开采百年的老矿山,终因资源枯竭于2004年实施国家政策性关闭破产,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但“春风化雨战矽尘”是一道时间抹不去的风景,更是一首令人难以忘怀的歌,只要有生生不息的矿山人,定将回声嘹亮在这片沸腾的群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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