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雏鹰路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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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慧的家,在武功湖畔。她总是独自一人,在湖畔静静地坐着,看朝阳,看落日,看飞鸟,看归帆。她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朋友,她是一只孤单的雏鹰。她只能对着波光粼粼的湖水,倾诉心中的情感,打发无聊的时光。武功湖,在她的心中,已不仅仅是一个湖泊,而是她的亲人和朋友。湖岸的青草、芦苇、小树,还有那些不知名的小花,甚至一只蚂蚁、一只蝴蝶,都是她亲爱的伙伴。

也许有一辈子,我们俩是孪生姐妹,才修来今生的所有情谊。

第三章 逆女

  她很羡慕那些有父母陪伴的孩子,他们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可以哭,可以笑,而她不能。她的父母已离开她很久了,她已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了。有一次,她忍不住跑去问她那年迈的爷爷:“我爸爸妈妈去哪里啦?”爷爷爱抚地摸着小慧的头,长叹一声说:“他们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小慧仰着头,忽闪着眼睛,充满期待地问:“那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呀?我好想他们!”爷爷眼圈红了,声音哽咽地说:“快了,等你长大了,他们就回来了。”

五岁那年秋天的黄昏,我们走到一块。小丽就站在门前的那棵散发着强烈树木气味的老树下,扎着两根细细的麻花辫子,啃着一包方便面。她冲我笑。这是我们俩见的第一面。我所不知道的是她成了我今生最不能忘记的人,亲人般的朋友。我们的呼吸是连在一起的。

文 I末渡

  小慧天天盼着自己快些长大,因为到了那时,她就可以见到她亲爱的父母了,别人就再也不会骂她“野丫头”了。

我那时和祖父祖母生活在一起,父母在上海那一带打工。小丽跟我一样,也和自己的祖父祖母生活在一起。我们所有的童年遭遇都那么相似。第一面,给我留下了难忘的记忆,我喜欢我跟前的大眼睛女孩。生的那么好看,个头跟我一般高。笑起来牙齿那么整齐。

上一节:第六毒【62】……*那个当年他们当成宝贝的紫砂壶,在爷爷被“捉”去批斗的那天,被镇上派来得革命积极份子随手往大院的鹅软石小径上一丢,就丢成了碎片,如今,连碎片也没见着半块了。*——自述者:李若

  小慧掰着手指计算着日子,在漫长的等待中,日子像流水一样,静静地逝去。她一天天长大了,爷爷却一天天变老了。小慧的父母仍然没有归来,事实上,爷爷知道他的儿子早已没了,媳妇也抛下小慧走了。但,小慧不知道,她心中的希望,一直都在,这是她生命的支撑,而对于爷爷而言,小慧的成长,是他活下去的理由。

小丽和我在大队的一所小学里读书。读小学的时候我的父母从城市里打工回来,母亲留下来照顾着我们姊妹三个人,父亲则继续去我陌生的城市里打工。小丽的父母也回来了。她跟随着母亲住进了她的新家。之后的几年里,父母也开始盖房子。盖房子的图纸是父亲自己画的。我曾见他坐在祖母家里的一张乌黑的木桌前,桌面上平铺着一张大纸,纸上放着墨盒、铅笔,和一把破旧的木尺。父亲就是坐在这张桌子前,卷起裤腿设计了图纸,盖了一座自己想要的房子。我和小丽的不幸童年生活也由此开始。但我们自己并不知道。童年里是做不尽的家务活,总要挨打挨骂。后来我们俩时常回忆和各自的祖父祖母生活在一起的快乐生活。


  就这样,爷孙俩在湖畔破旧的矮屋里,相依为命,艰难度日,一个满含希望,一个负重前行。小慧很懂事,她帮着爷爷打理家务,烧火做饭,看牛喂猪,日子倒也过得平静。

年轻时母亲是个易怒且喜欢粗言秽语的女人。骂我时毫不客气,话说的难听及了,让人心碎。中年以后的母亲脾气稍稍改变了,性子依然那么急,却并不那么暴烈了,但童年时期留给我的伤害却并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逝。很多时候,我挨了打骂,受了委屈,常常想到死去。有一次,母亲在楼上的煤气灶上做饭,那时我家还没有厨房,楼房也是新盖不久。她打了我,骂了我,我满腹的委屈积压在心中。她骂我骂的难听,而我渴求她的爱与温柔,我希望她能够把我像宝贝一样细腻的爱着,哪怕只是一点点。泪水,心痛,委屈,难受……种种混合在一起,我一个人来到楼顶看美丽的天空。看着看着眼泪就落了下来,我想着静悄悄的从楼上跳下去也好,就探着身子向下看。看到埋进沙土里的铺路的黄砖露出来半截。我擦擦眼泪,又悄悄的下去了。怕疼。我心想着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多么疼啊!

第三章 逆女(16)

  可是有一天,大约是她读三年级的时候吧,她姑姑急匆匆地来到学校,要接她回家。原来,她爷爷去世了。到了家里,看着黑黑的棺木,看着躺在棺木中的爷爷,她哭了,哭得歇斯底里。她知道,这栋破旧的矮屋里,唯一的温暖,将永远离她而去了。她在心里喊着:“爸爸,妈妈,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呀?”姑姑哭了,抱着小慧哭了。姑姑的心里很痛,也很无奈,因为她已经远嫁他乡,她无力安排小慧的生活。

小丽和我一样。我们都是家里的老大。各自有一个弟弟和妹妹。我的妹妹和她的妹妹一般大。但弟弟却比她弟弟大了许多。小时候上学的路上经常说起许多事情。说各自的母亲如何如何的狠毒,说身体上刚留下的挨打的痕迹,说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流眼泪……说着说着又离了题,互相讲起很多有趣的事情,牛鬼蛇神啊,天上的自由飞翔的鸟啊,田里耕地的水牛啊。说着说着又说起了死,那个年纪并不知道死是什么,也就不害怕死。总想着怎么死法最不痛苦。小丽说要吃饱了再死,她说电视里快死的人都是先吃饱后死掉的。我说我想自己没有痛苦的死,身体慢慢变软,变成灰,然后风一吹就没了。小丽说,风一吹就没了。她觉得好笑,笑的肩头发抖。我也跟着她笑。笑完了互相看着又笑了起来。一句话就能笑上一路。那么新鲜,永远不觉得乏味。要是现在再让我们说这样的话,估计眼泪会落下来。

我知道,山村里年年都有发生捡到弃婴的事。我听李叔公说,他们大村上也有几户人家,为了生儿子,把多生的女婴送去了山外,不知是随便找个地方丢了还是特意找户人家送了。

  处理完爷爷的后事之后,接下来,村干部组织小慧的叔公、姑姑等亲戚,坐在一起,开始商量小慧的未来生活。经过协商,决定小慧由叔公监护,其他亲戚帮衬一些。小慧的生活,总算有了着落。

我们在没有温暖的家庭里长大,饱尝了所有同龄人永远也体会不到的不公待遇,心酸,失落,与绝望。童年对我们来说是疼的。伤口烙在成长上,留下了永远的疤痕。我们羡慕那些可以在父母给的爱里快乐成长的孩子,多么羡慕,直到过了童年时期也没得到。只是人渐渐的都老了。十岁那年跟着祖母去上海,在叔伯家安心的度过了一整个暑假。一点不想家。就疯狂的想着留在老家的祖父和小丽。我不知道她在家里过的怎么样。每天清晨和黄昏站在阳台上疯狂的想她,希望落霞能够将我的思念带给她。那个暑假亦是孤独的。没有朋友。一个人去公园里玩荡秋千,被一个看着比我小很多的城里孩子从秋千上赶了下来。我没有同她理论,性格里隐忍的那部分让我学会了忍让。只是拼了命般的想念小丽,想着她要是在这该有多好啊!我开始给她写信,从叔伯家找来一支只有半管墨水的黑色水笔和一张崭新的A4白纸。写了许多话,想寄回老家给她。没有寄。那时候寄信不流行了。没有手机,也不能给她打电话。两个月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回家的时候,我写给她的信也装进了书包。有一回,跟随着祖母姑姑在上海的闹市上散步,忽然看到前面一位年轻的妈妈牵着她可爱的女儿,心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眼泪流了下来。怕被祖母姑姑看到,我就一个人假装走到前面,绕过一辆停在路边的汽车,偷偷的用手抹干眼泪。

那个时代还没有全面开展计划生育,要丢弃婴儿的大概也就两类人,一是像我这样未婚先孕的大姑娘,二是为生个男孩传宗接代却生了许多个女孩而养不活的穷父母。

  小慧的遭遇,引起了学校和社会的关注。班主任对她呵护有加,贫困寄宿生生活补助每个学期都给她,市交警支队女民警给她送来了书包,小曾超市老板给她送来了牛奶、衣裤、鞋子和生活用品。小慧变得更加懂事了,开朗了,脸上绽放着笑容,洋溢着自信,学习成绩也有了长足的进步。

夏天的时候,我们俩要经常拿着毛巾洗发水去塘里洗头,那是属于我们之间的快乐,可以忘掉一切痛苦。一洗就是半天,把头扎进清澈的水里,捉小鱼,摸螺蛳,捉起石子朝鸭子扔……

父母亲离开鹿城,全身退回山里的大院,就是为了保住我的名节,保全孩子的性命。也只有在这个人迹稀少的山区,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大院,我和我未出世的孩子才有可能存活下去。但是,我不想,我恨透了这个不该来的生命,我要弄死他的念头,从黄浦江里活过来之后就一直没消停过。

  我仿佛看到,一只雏鹰,历经风雨后,在灿烂的阳光下,自由飞翔。

冬天里每天起的很早一快去后塘刷尿桶。那时的冬天寒的刺骨,清晨塘里的水都变成了很厚的一层冰,我们用石头砸,用木棍捅。等到冰面破了一个洞,就从那洞里舀水用稻香刷尿桶。有一回洗尿桶时,发现尿桶里有一个五角的硬币。我也不嫌脏臭,伸手去抓,再拿到水龙头下冲洗。心里高兴的狠,悄悄的告诉小丽,两个人一人两毛半,去学校旁边的小店里买零食吃。

过年也就那么一个晚上的时间,过去了,等于所有的旧事都跟着旧年烟消云散。

  二

有一回,小丽没来上学。听家里人说是她家的一个远房亲戚离了世,跟着祖母去送棺了。下午,她被她的舅爷送到了学校。我问她去了怎么样。她说她没哭,还说一点不好玩,大家都哭,就她不哭。她很满足的说吃了一桌好菜,厨子手艺不错。然后她低头发现胸前粘着一根焦黄的鱼刺,她用手捏着那根蘸着酱油的鱼刺,跟我说,专门带回家给你的,让你尝尝味儿。说完我们俩就笑。我们在一起也会打架。常常打。最历害的一次她用指甲掐破了我胳膊上的皮肉。我没敢用力掐她,不忍心。那一次我们有几天不说话,上学放学也不在一起了。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五六天,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鬼混在一起。

新春里,父母亲在李叔公的帮助下,学会了犁田翻地,学会了除草孵苗。大院周边的偌大土地上,青菜、菠菜、芹菜、雪里蕻等各类蔬菜,纷纷冒出嫩绿的芽尖,仿若在一夜之间,大地换上了新装,大院看起来生机勃勃。

  正在读初中的小芳,近来,父母离婚了,她很苦恼,也很无奈。其实,她的父母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只是她的养父母,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她的亲生父母是谁。因此,确切地说,她只是他们的养女。对于亲生父母,她也试图去打听,去寻找,但人海茫茫,又没有什么确凿的线索,所以,这件事也只好作罢。

常常在一起吹牛。她说她的亲戚是当官的。我说我的亲戚是警察。我那时认为警察很历害。捡烂树叶子偷偷塞进眉妈的铁锅里。眉妈有些口吃,扔完我们就蹲在她家厨房窗户底下偷笑。笑的声音太大,怕被听见,就用手捂着嘴巴笑,想象着眉妈发现一锅树叶的情景。

一个阳光温煦的上午,我倚在大院北角的阁楼窗台,俯视着大院后的土地和青砖瓦房。

  她父亲已经七十多岁了,母亲也有六十多了,一家三口,住在乡下一间破旧的土胚房里。父亲游手好闲,喜欢打牌喝酒,脾气又暴躁,经常打骂头脑有些不大清楚的母亲。母亲实在忍受不了父亲,只得与他离婚了。但是,母亲娘家是回不去了,所以,现在父母还是前后屋在一个村子里住着。小芳是判给母亲抚养的,母亲脑子不大好使,再加上年纪也大了,生活非常清贫。小芳就这样苦恼地活着,看不到一丁点希望。其实从她记事时起,她就是这样苦恼地活着,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夏季的时候,小丽的父母不给她买鞋,她穿着一双断了鞋梆的破草鞋,她很想要一双新鞋。她的祖父看不下去了,给了她二十块钱叫她去买鞋。她感动的直哭。很多年以后,直到她的祖父去世,她也没忘记小时候祖父给她二十块钱叫她去买鞋的事情。那是这个世间上唯一深爱她的人。

这里曾经荒草萋萋,如今很快就将墨色青青,郁郁葱葱。父亲带人在修缮青砖瓦房的房顶,母亲带人用自制的石灰粉在粉刷墙体,一个老木匠师傅带着两个徒弟,在一根根木料上拉线弹墨,算计着多少张床铺需用的木料。离大院西北角不远的山上,李叔公正带着几个年轻体壮的猎户在找寻合适的木材,不断地扛到这里,这里将成为孩子们的集体宿舍……

  小芳跟班主任说:“我一到临近开学的日子,心里总是心惊胆战的。”她说这话时,语气是平淡的,神情是无奈的。因为担心无钱交学费,怕再也没有书读了,所以“心惊胆战”!这是何等的悲凉和无助啊!

小学毕业后,我们上了初中。一直没有被分到一个班级里。那时的我们正处于少女时期。小丽生得美,身边总是围着许多人。对我来说,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我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心里开始胡乱作怪,有了些许嫉妒。放学回家,时常向母亲说起小丽,说起我见不惯的行为。我没想到的是,母亲与她的母亲聊天的时候,就把我说的说出来了。小丽挨了打。我见她挨了打,流着眼泪,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害怕她会揭下我脸上的虚伪面具,心里背负着深深的罪恶感。我希望她能骂我,能向我说一些难听的话。但是她没有。后来,我的虚伪面具被撕破了,我那时正和她一起在石头上洗衣服,她问起我,我低头不敢看她,就看水面上漂着的树叶。我恨不得一下子跳进水里。小丽没有生我的气,她原谅了我。从那一刻起,我就决定要一辈子都爱着她。

李叔公已征得上头同意,要在这里办个有模有样的“大山第一小学”。他们正马不停蹄地忙碌着,我却深锁在大院的阁楼,不能踏出大院半步。

  她是喜欢读书的,平时爱看小说,甚至也写一些文字,不过,她不是为了拿去发表,而是记录自己的心境,以便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用来慰藉自己那颗孤独的心。她爱画画,还在学校的绘画比赛中,获过二等奖呢。她至今还记得,那张奖状,是她和母亲一起,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厅堂的墙壁上。可是,现在她不能画了,因为她没有钱去买画笔、画板和绘画纸,她只能偷偷地将当画家的梦想,珍藏在心里。

再大一些的时候,我们不再去水塘里洗头了,也不朝人家铁锅里扔树叶了。但还是经常在一块傻笑。十二岁的时候,小丽来了例假,经常弄脏裤子。我很晚才来例假。比小丽晚了几年。她会告诉我一些这方面的事情,在一块洗澡的时候会互相看着对方的“那个”,看着看着就笑。

李叔公和父母亲把我怀有身孕的消息封锁在铜墙铁壁般的大院里,滴水不漏,密不透风。他们计划着我会在六月份临产,把身子养到九月份,刚好借着开学的“需要”,“请我”回来教书,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知道我已经成为了一个有孩子的母亲。

  她现在只想好好读书,她希望知识能够改变命运。然而,一想到未来,她还是很茫然,很忐忑。她不知道,她考取了高中后,是否有钱去读?为此,她还问过班主任:“高中,有助学贷款吗?”她接着说:“我希望贷款去读高中、读大学。”说这话时,她眸子里发出异样的光彩。班主任不忍心吹破她希望的肥皂泡,安慰她说:“办法总会有的。”

初二那年,也是青春里最短暂的一年。暑假快来临的时候,小丽辍学了。她剪了一头短发,不再那么快乐了,出门总是要跑。路过我家门口前就跑过去。我从屋子里头走出来,看到了她消失的一头短发,心里很失落。那年夏季,我们还常常一起去狗尾巴草水库,心情不好时,就一起去坟地里转转。

在我同意父母亲他们把我藏在大院足不出户之前的那个月里,我想尽我所能及的法子,要除掉肚子里的孽种,却都被寸步不离的母亲一一化解。她不许我爬山,不许我劳作,不许我做剧烈运动,也不许我吃生冷食物,我想自杀的机会都没有。

  是啊,办法总归是会有的,在国家助学政策日益完善、精准扶贫如火如荼的今天,像她这种建档立卡户子女,未来应该是可期的。

她去了北京。回来时很漂亮,化了淡淡的妆,脸上依然是小时候我熟悉的笑容。她一直在北京,在一家服装店里卖内衣。每逢我周末放学回家都要给她打电话,问她过的好不好,吃的好不好。那个时候她的祖父已经去世,她会在电话里跟我说夜里常常思念她的祖父,半夜醒来泪流满面。我上了高中,有一回她回家,来学校里看我。我们只是下课那十分钟匆匆见了一面,她必须要走了。她是趁着家里人不注意才偷偷来看我的。我依依不舍的和她告别。小丽去了北京以后,我们见面不过数十次。她在北京。我在老家念高中。成绩并不好,在手机里经常和她说。她说着鼓励我的话。

当然,我已经没有一心求死的念头了,该死的人不应是我,我不能让父母亲再去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痛,被我一次又一次地折磨着生不如死。至于肚子里的东西,那是我要承受的发肤之痛,与他们无关。我也装作不小心滑到过几次,但肚子里的生命极其坚韧,任我怎样折腾,他就是不肯断气。最后,母亲累了,我也累了。

  我仿佛看到,一只历经风雨的雏鹰,正迎着灿烂的阳光,在蓝天下自由飞翔。

再后来我上了大学。读的专科。这几年她从北京丰台又跑了许多其他城市。一个人生活并不容易常常过的很糟糕。最差的一次全身上下只剩下一百块钱,还欠了许多钱。她很少和我说她的遭糕生活,只是我问她时她才告诉我。我理解她。有一次,被催着交房租,工作也没稳定下来,逼于无奈,跟我借了八百块钱交房租。我叫她晚点还,说不急用。她硬是不同意,第二个月就还给我了。在QQ里她问我自己是不是很差。我知道她心里很难受。我想尽办法安慰她。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没有联系,偶尔的互相关心一下。我却会把我所有在学校里不开心的事情告诉她。也很少去聊很长时间的天了,一般都是在深夜我们在QQ中说着过去,说着现在,说着自己。她说要是有一天我们中有一个先走了,那剩下的那一个该有多么难过。她说总是想着我死掉了。我躲在被窝里看完了她发给我的这一段文字,眼泪汩汩的流下来。

月底的一天,母亲握着我的手说:“若,明天开始,娘再也不这样看着你了,这会让你有‘罪犯’的错觉。如果你想理解我身为一个母亲的心中苦,那么,就请保护好你肚里的孩子,你很快就会明白每个母亲为什么要为孩子活着的不易。”

  三

这样的朋友,一生中不常见。能遇见一个,那一定是千百年修来的福气,是一辈子的事情。

为了不应该在这个年纪就白发苍苍了的母亲,我答应母亲,可以把孩子生下来,但我不能保证我会亲手养大他,我并没有即将成为母亲的愉悦和激动。母亲老了,从爷爷死后的五年来,她像是老了五十年。生就生吧,即便仅仅是为了母亲,我也得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小丽,初中生,她个子不高,很调皮,说话做事大大咧咧,像个假小子,脸上始终挂着笑容,看上去是个很阳光的女孩。这是她在学校里给我的第一印象。

死都不怕,何惧生?

  后来,从班主任处得知,她的家境很差,生活艰辛。原来,她的父亲脚有些残疾,脑子也不大灵光,又没有什么技术专长,靠亲戚朋友带挈,在外做点小工。他一年也赚不了几个钱,据说,一年也就六千来块钱吧。她母亲是个弱智,生活都不能自理,父亲不在家时,做饭洗衣就得靠小丽了。

我让母亲跟着父亲和李叔公他们一起为筹办小学的事忙去,我可以照顾自己。偌大的大院,诸多的阁楼,还有父母亲那些被爷爷偷偷收藏起来的“禁书”,成了我唯一的伙伴。关于“岁月静好,现世安慰”的真正踏实,怕也就是在那几个月里,我才若有所悟。

  每周一,小丽早早地起床,给母亲做好了饭菜后,才匆匆赶往学校。周二,晚上回家,她又得给母亲做好吃到星期五的饭菜。有一次,小丽周五至周日去县里参加中学生运动会了,周六那天,她父亲给学校打来电话,问小丽怎么没有回家,害得她母亲饿了一天,只得叫邻居送晚饭对付一下。

人活着也就怕是没个希望而无所寄托。母亲加入了‘办学’的队伍以后,整个人都精神起来,我经常能看到她望着我房间的方向,满足地微笑着。父亲的脸上,也时不时出现了有书可教的喜悦,教书育人,好像是他活着的唯一事业。李叔公当然是其中最开心的一个,跟每个人搭讪都是半说半笑的,成天哼着大家听不懂的小曲。都说欢乐是可以传染的,一点不假。我在阁楼的窗台里,望着窗台外这些老到白发还要办学,还要成全后代教育梦想的亲人们,就觉得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悲观厌世了。

  小丽在家里要忙里忙外,所有的家务都是她一个人扛。小小年纪,养成了坚毅、忍耐的品格。她没有怨恨,没有自卑,她知道,家庭无法选择,唯有更加努力她的家才有希望。所以,我们看到的小丽,总是阳光、乐观的,她的笑容,就像朝霞般绚烂。

为更好保护我的声誉,从预产期前一个月开始,李叔公就搬出了大院,住回了山那边的大村。之前的上半年,他经常跟我们住一起,父母亲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人,我也把他叫成了爷爷。

  好在,现在她家是建档立卡户了,社会各界关爱,她倍感温暖。她暗暗下定决心,要努力学习,学好本领,为小家,也为大家。

李叔公搬出大院的目的,是为了避开越来越多的人对大院的关注。那些来小学施工、帮忙的人,像挂在叔公腰带上的拖油瓶,歇工后总喜欢跟着叔公到大院来喝茶吃饭,我就不能下楼,被他们看到。

  我仿佛看到了,风雨中的小丽,像一只雏鹰,正勇敢地飞翔。

叔公安稳我父母亲说:“等到若儿要生的前后,我会放师傅们的假,不会让他们在大院目所能及的方圆里出现。我已把计划更改得更有把握些,等到那些天,我就把我家的晓楠叫回来。我们村上的人都知道晓楠是我唯一的命脉,她也只有一个孩子,有人把婴儿丢在我家,想必就是要送给她的,嘿嘿,最合理不过的事了。”

李叔公在他四十岁前就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在小日本投降前的两年里,大女儿和两儿子先后出山参加了抗日,也不知参加了哪个部队,传回来的消息说全都为国牺牲了,连个尸首也没见着。李叔公在镇上和县里之所以有着举足轻重的说话权,就是因为他有三个为国牺牲的英雄儿女,他是英雄们的父亲。

而造就李家“一门忠烈”的“投资人”,就是我爷爷,是他出钱把李叔公的三个孩子先后带出了大山,参加了抗战。因此,叔公和爷爷的感情之深,胜过生死之交,在爷爷后来“落难”的那些日子里,保全大院的责任就都落在了叔公身上。这些事在过年前夕,父母亲都一一告诉了我。

叔公其实还有个女儿,就是我的晓楠姑姑,如今也去了香港定居,叔公跟我说起过晓楠姑姑的悲苦出身。

在得知三个孩子全没了之后,为了李叔公家的后代香火,叔公的妻子(我叫阿婆)不顾自己是个大龄产妇的安危,又给李叔公怀了晓楠姑姑。晓楠姑姑出生当天,阿婆见晓楠姑姑又是个女儿,李叔公依旧绝后,顿时悲痛吐血,含恨身亡。

“只怪我当时一心盼着能再生个儿子,忽视了你阿婆的感受。”李叔公跟我说起阿婆的时候,总会老泪纵横,“我当时抱起晓楠,脱口说出了我即使还能活三辈子也悔不回来的话,我说:‘唉,又是女娃呐,’随即就听到你阿婆咳出一口血来,没挨到天明,就撒手走了。”

“你晓楠姑姑为什么只长你八岁的原因就在于此。”李叔公说起晓楠姑姑的时候,又总会笑逐颜开,“我呀,是既当爹又当娘的,几乎拼了这条老命才把你晓楠姑姑养大成人的。当然咯,那时候还多亏了你爷爷,没有他,我即便拼了老命,晓楠恐怕也被‘运动’给‘革命’咯。你爹娘生你的时候,你爷爷就把晓楠送去了香港,交托给他一位朋友,让她在香港受的教育,并在香港安身定居,生活还过得去。这次能为你冒险回来,主要的借口就是来看看大山小学的筹建进度,这里大部分的钱都是她筹集的,县里还有好几个地方等着她去‘捐助’呢,所以啊,没有人会怀疑我专项为你设计的、几乎完美的‘分娩’计划。”

李叔公自夸得没错,他是越老越聪明了。我父母亲也说:“叔公是越老越有智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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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第六毒【64】-逆女(17)

《第六毒》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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