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三爷

  一

     
小时候看奶奶做针线,针眼儿明明就在那儿,奶奶左一下、右一下、前面一下、后一下,线头就是找不到针眼儿。

成都住着我的二爷爷二奶奶一家。

  俺三爷的村庄在水下,他的村庄是没有建设丹江大坝以前的村庄。三爷的村庄有些散乱,那时他家住在磨道里,宅子是随便扎的,只要家里有建房能力,便可以在村子周围找一块地建房。

       
我说:“奶奶,您是不是故意的?针眼儿就在那里,您怎么会看不到?”,奶奶笑骂:“你婆婆的脚丫子,我的活儿还干不完,为什么要故意?我这是眼花,你小妮子,也会有这一天的!”。

去年国庆节后,跟弟弟两口子去了趟成都,又见到了契阔多年的亲戚,倍感亲切。

  垒房子的土坯是在地里挑的泥土,把小麦的杆子铡碎,两者合到一起,浇上适量的水,然后用脚踩用棍子砸,直到两者融合到一起,那便是熟了。

       
有一天,我给女儿缝扣子,拿起缝衣针,针眼儿模模糊糊,就是看不清,忽然想起奶奶的话。

二爷爷是我爷爷的弟弟,他上面还有四个姐姐,因排行最小,年龄跟我父亲同岁。今年八十八周岁了。

  用手挖一块泥巴麦秸泥和好的泥块,放在拓坯的模型里,又是踩,又是按,再抹平,然后用力拉出模型,一块土坯便成了。最后便是暴晒了,一块块排开在太阳下暴晒,半干后翻开再晒,晒得土坯发白,再堎起来晒,直到晒得干蹦蹦硬邦邦,就成了一块成品的土坯。

       
奶奶娘家姓黄,生了父亲后,因为父亲小名叫做狗儿,故外人都叫她:狗儿妈,具体名字叫啥?我一直不知道,现在后悔没有好好问问爷爷,无奈爷爷已经作古,悔之晚矣。小时候问过父亲几次,好像父亲也说不清楚,问的次数多了,答:张黄氏。

二爷爷毕业于长春地质学院,一生从事地质研究工作。毕业后先后在辽宁本溪、北京中国地质科学院、成都地质矿产研究所工作。

  这期间最怕连阴雨,如果下一场几天的连阴雨的话,这土坯算是白拓了。土坯盖的房子带着土腥味,那样的屋子在俺三爷离开家乡很多年后俺住过。

       
奶奶是穷人家的女孩子,兄妹很多,我见过的有奶奶的大姐、四妹,还有最小的老舅。老舅小时候和奶奶的娘家一家人在空窑洞里躲日本兵,被日本人端起机枪扫射,整个窑洞的人全死了,老舅机灵,躲进死人堆里装死才逃得一命,天黑后哭着找到奶奶和爷爷的家里来。奶奶的大姐,也就是大姨奶奶人长得高大,脑门正中间凹下去一个坑,看着有些瘆人,奶奶说是小时候猛跑时脑门碰到木桩子,把脑门碰碎了。奶奶曾拿这事吓唬我:“看看吧,小孩子可不敢乱跑,碰着头就会成这样!”。后来,我老家的大院子里驻扎过日本兵,爷爷奶奶说并不怕他们,因为我老家名叫“洛阳”,到了这里,他们的太阳旗一定会“落”下去的。奶奶说,有一天,哨子吹过,他们就集合跑步走了,再也没回来,奶奶收拾他们驻扎的厢房,还捡到一副日本人的太阳镜……

二爷爷一辈子忠厚善良,勤奋踏实,不善言谈,与世无争。如今年且九十,仍然每天上网浏览,勤学不已。前些年还能打乒乓球呢,就因为一次不慎伤了膝盖,才不得已停止了运动。老人家也是老一代地质工作者,为国家做出了无私奉献。老人家写了一本回忆录,还送我珍藏。

  土坯房子是俺三爷丹江岸边的家,家里有父母双亲,有哥哥姐姐,他是老幺。俺三爷当农民的历史很短,他能讲的便是磨道旁的土坯屋子,以及他喂的生产队的牛,还有和二爷分家时二奶奶非要的那辆拉车。

       
奶奶一生生育过几个孩子,谁都说不清楚,爷爷说大概生育有十个孩子吧,可活在世上的只有两男两女,父亲是老大,叔父老二,两个姑姑最小。奶奶说,父亲小时候很是娇生惯养,奶奶下红薯窖捡红薯也要背着他,怕他乱爬会掉下去摔坏。我当时听着真是生气,想象不出来奶奶是如何带孩子的?北方的红薯窖那么深,难道不怕人下去会缺氧窒息?还要背着个孩子?奶奶生父亲前已经生育过四个女孩子,可都长到四五岁、七八岁就死了,我问过爷爷,为啥这么多的孩子会夭折?爷爷说,那时候没有西医,孩子们发烧了去找中医先生过来看,中药还没熬好,孩子发烧抽风就抽死了,一个个都活蹦乱跳的孩子就没有了,很可惜……

二奶奶为人干练利索,性格开朗,待人热情,人缘很好。我每次去成都,都能感受到奶奶慈爱的关怀,照顾,无微不至,令人感动。

  拉车、磨、拖子,这些本是弟兄三人共用的,分家了还是共用。俺三爷说,分家只是让那三件家具名义上有了出处。还有他妈,那个俺二奶奶嘴里的恶婆婆。每次说到这里的时候,三爷总问俺:“人与人之间是不是相互的吗?只有你对她好了,她才对你好,对吧?”俺笑,说:“您这个老头护短呢?旧社会婆婆凶媳妇,是正常的事儿吧?”

       
自己一个现代社会的妇产科护士长、助产士,让我如何去想象旧社会妇女的生育养育情况,真是可怕!那个年代的妇女生育史,哪个不是一部血泪史啊?

两位老人现在身体都不错,北方人在南方生活多年,可能是气候原因,再加上上了岁数,腿脚都不太利索了。但他们性格乐观,生活安逸,让人羡慕。

  三爷也笑了,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奶奶嫁给爷爷后,公婆早早过世,留下小叔子、小姑子跟着过日月,后来还负责给小姑子嫁出门,给小叔子送去学裁缝、娶妻生子,就是我的二爷爷。二爷爷婚后就和爷爷分了家,整个院子上房部分归爷爷,街屋部分归二爷爷,院子里的枣树分给了二爷爷。分家后的第一个秋天,树上的枣儿成熟了,二爷爷和二奶奶打枣时,刚学会走路的我的父亲踉踉跄跄走过去捡起一颗枣往嘴里噻,被二爷爷拿起打枣的棒子朝父亲头上打了一棒,奶奶哭喊怒骂护住父亲,抱走头上流血的孩子,从此不再过问二爷爷的家事。二爷爷和二奶奶夫妻感情不好,从我记事起就看到二爷爷和二奶奶吵架打架,二爷爷和二奶奶打架是真打,二爷爷和二奶奶的孩子们都和二奶奶一伙儿,一起攻击二爷爷,打得死去活来,有时还会拿铁锹棍棒,甚至血肉模糊。对于劝架,爷爷吃过亏后再也不管,每次听见二爷爷家里吵起来,爷爷摔门就走,离开院子,眼不见心不烦!我的父亲也曾经劝架被打得头破血流,奶奶和母亲经常会站在边上面如死灰,哆嗦着双腿,或是藏在屋里抱着我不敢出来……二爷爷和二奶奶几乎三五天就要吵一次,打一次,可是他们俩一生也没少生孩子……三叔、四叔、五叔,三姑和四姑。最小的四姑姑比我大三岁,四姑小时候每到吃饭时间都会站到街上扯开嗓门喊:“爹—–爹—-吃饭—吃饭……”

祝两位老人晚年幸福,健康长寿。

  二

       

二爷爷家的孩子兄妹四个,三个姑姑,一个叔叔。三个姑姑性格各不相同,凤霞姑沉稳,凤川姑爽朗,豫红姑内敛。除凤霞姑外,那两个姑姑都比我小,但因为辈分,我还得恭恭敬敬叫人家姑姑。跟他们一大家子聊天,非常温馨快乐。

  1958年,俺三爷参军了,穿上了军装,转换一个身份,军人生涯是他一生最高的荣誉。那个名为8066的部队,如今不知道改编成什么名字了,但是在俺三爷的字典里,那一直是他的队伍。

       

一次凤川姑姑建文姑父请我们吃涮鱼,(那叫一个好吃啊)席间全是凤川姑姑在滔滔不绝地跟我们聊天,而建文姑父内向,不爱说话,只在那里埋头苦吃,吃的是满脸通红,满头大汗,只是偶一抬头,说一句:“多吃点,多吃点。”然后继续专注吃鱼。哈哈,真逗。

  俺三爷文化不高,一辈子也没有混出个一官半职,引以为傲的是他的修车技术,确切地说他是机电工。老式的机电是什么样子,俺不清楚,三爷他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过去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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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叔叔建国,那可是传奇人物啊,在四川小有名气。毕业于武汉地质学院,在地质钻探方面有自己的专利。他的专利,在房屋建筑加固以及抗震救灾方面发挥了巨大作用。汶川地震、九寨沟地震,都被请去指导工作。建国叔早已有了自己的公司,规模可观,在婶子吴良莉的协助下,公司蒸蒸日上。

  每次说到汽车修理,三爷情绪顿时就高涨起来,说他都复员了部队上还有人来找他修理汽车机电。他退休后某某银行把他特聘了过去,一月给贰佰块,当然这些是额外的收入,不在他退休工资之内。他是老资格的修理师傅,大家都称呼他张师傅,一直到现在。

建国叔是个性格开朗的人,而且兴趣广泛,朋友甚多。喜欢旅游,写作,微信朋友圈时常能读到他的原创文章。因有感而发,文笔朴实真诚,有深度。

  三

这次去成都,跟二爷爷一大家子一起去了趟古镇黄龙溪,吃农家饭,游古镇。休息喝茶时,二爷爷来了兴致,几段京剧唱得是抑扬顿挫,有模有样。看着这一家人其乐融融,我心里很是欣慰。

  俺三爷的第一段婚姻维持了四年,那时候他已经复员了,在四川某铁路局工作。俺三爷和前三奶的婚姻是包办的,两个不熟悉的人把枕头靠在一起,便开始了一个锅里搅勺把。如果俺三爷不是铁路工人,也许和前三奶就这样凑合着过下去了。可惜的是,俺三爷当过兵上过前线,如今又成为铁路工人,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包办婚姻越发凸显出不和谐的节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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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俺三爷自由恋爱了,他认识了四川的后三奶奶。在自由恋爱刚刚冒头的新中国,三爷的离婚和再婚在俺们村里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当时具体的情况不知道,只是从长辈们嘴里漏出来几句话,说俺三爷领着新奶奶住了在丹江口爷爷那里,他自己回了老家办理了离婚手续。

我的二爷爷、二奶奶

  中间的纠葛和吵闹自然很多,最后的结果便是前三奶奶带走了俺三岁的姑,留下了一段俺爹五十年寻找俺姑的悲壮故事。

插个有意思的小段:

  再婚后,俺三爷定居四川。也许命里注定他是孤独终生的人,也或者是他始乱终弃的因果。和后三奶的幸福生活只有十年,在俺小姑姑六岁那年,她西去了,自杀的。据说是两个人发生几句口角,仅此而已。这样的情节对俺来说,有点匪夷所思,三奶是豆腐吗?如此脆弱,况且也没有打架,就是吵嘴而已。

头一次见豫红姑老公时,我问他:“你贵姓啊?”他说:“姓福。”我又问:“哪个福?”他说:“姓福。”我又问:“幸福的福吗?”他都快急了:“姓福嘛!”小姑在旁边偷乐:“他姓胡,四川人发不出`胡`这个音。”我就说:“你跟我读:胡。”他:“福。”我说:“喝乌胡。”他念:“佛乌福。”我说:“再念`胡!`”他憋了半天:“……福——”

  紧接着俺三爷工作调动到了江西,因怕初到一个新地方不熟悉,他用五十块钱把俺三奶的骨灰寄存在了四川某一墓地。在江西的岁月,俺三爷又当爹又当妈,拉扯着小叔叔和小姑姑艰难度日。

亲人们,有机会,我还会去看你们的!

  俺三爷说自打和三奶骨灰一分别,就是好几十年,刚开始没时间去接三奶奶的骨灰到江西,后来是接不起了,指望他的那点工资买不起一块墓地。

【附】我另有一篇短文《成都印象》,尚未成形,日后再发。

  他能做的就是每年七月十五让小叔叔和小姑姑在江西某处特定的烧纸钱的地方,写上后三奶的名字,烧上一堆纸钱,算是告慰九泉之下的三奶了。

  工作调到江西了,离河南老家近了些,俺三爷回老家的次数明显多了。有一次,他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回来了,那里边是小叔叔和小姑姑穿剩下的衣服,哥哥们穿小叔叔穿不上的,俺是家里孙子辈最大的女孩,所以小姑姑不穿的衣服都留给了俺。

  穿上小姑姑的衣服,俺觉得自己有城市人的味道了。

  四

  时间是把刀,刀刀催人老。三爷老了,他和两个奶奶的故事,也在岁月的消磨下风吹烟散了。前三奶带走的俺姑,是一家人心里的疙瘩。为了找俺姑,俺爹用了五十年。万幸,俺姑最终被找到了。

  距离俺爹去世一年后,俺三爷回来了。三爷这次满怀激动地回来,一是想见闺女,二是想见见老家所有的后代。俺爹是他稀罕的侄子,他以为,这次还是住俺爹家,还是俺喊他:“小爹,今儿您想去哪里转转?”

  俺爹不在了,这样的打击让他承受不住,正吃饭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心口立马就堵塞了。二叔,五叔,六叔还有八叔他们几个就天天围着三爷,生怕他有个啥闪失。

  农历九月二十五,俺爹一周年祭日,俺提前回去陪三爷,他看到俺就说:“看到你娃,就想起你爹。”一句话犹如千斤重担,泪水滚滚而出……

  心情平静了后,三爷给俺说俺爹去年去江西看他的情景,说他给俺爹取五千块钱,俺爹没有要,他思来想去,总要给侄子买点礼物,最后让小婶婶去给俺爹买一双皮鞋,说真皮穿脚上舒服。

  三爷说这些的时候,俺心里都是泪,三爷不知道俺爹其实不爱穿皮鞋,他最爱穿的是“老北京”布鞋。

  五

  俺三爷要走了,二叔送他回江西,凌晨三点四十分的火车。他走的时候特别交代他的侄子们:“这一次回去再回来就是骨灰盒了,老村庄已在水下了,回不去了,就把我和哥哥嫂子侄子一起埋在移民新村吧,以后娃们上坟也方便……”

  俺三爷的话很现实,大家心里都知道,可是真的说出来,却是那么的撕心裂肺。俺很想哭,却在叔叔伯伯的目光中狠狠地憋住了……

  俺拉着三爷干枯的手,说:“您这个老头,回去了可得好好的,不许瞎想,不许糟蹋自己的身体,您要活到一百岁,明年俺带着您的孙女婿带着孩子们去看您……”

  听了俺的话,俺三爷的嘴角抽搐着,那双深凹的眼里闪着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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