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人物三题

  一、杠子头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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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黄算割,算黄算割……八百里秦川的布谷鸟儿,叫声与别处不同。
  传说在关中道上,有一对好兄弟,麦子播进田里,哥哥就去甘肃凉州,贩卖军马谋生。为了显示老大的权威,哥哥出门前立下规矩,必须等他回来,才能下镰割麦。来年6月麦黄了,哥哥却因为生意耽搁,没能按时归来,家里几百亩上好的麦子,全部熟透落了地。
  哥哥处理完手边的事情,快马加鞭赶回来,立在地畔搭眼一望,自家田里长了一地绿苍蝇般密集无用的青麦苗子,哥哥啊地一声摔下马来,泣血倒地而死。哥哥死后化为布谷鸟,每年麦黄时节,提醒大家麦子要黄一片割一片,可不敢黄过了落地。
  为感谢老大的提醒,关中西府的农民,听见布谷催收,就叫,算黄算割……
  睡在厦房里间的梁林梁果兄弟两个,听见“算黄算割”的叫声,骨碌骨碌翻过身,趴在炕头说话。梁果问哥哥,甘肃平凉在什么地方,那里地很平,也很凉快吗?为啥有那么多骏马,那儿有草原吗?梁林也不懂得,他不想让弟弟知道,就转变话题说:“梁果你知道不,算黄算割鸟儿那可是弟弟变的。”梁果说:“不对,是哥哥变的。”
  到底是谁变的,一时分辨不清,两个人赌咒发誓:等问过爷爷,如果梁果输了,就罚他学狗叫,如果梁林输了,他就学猫叫。
  结果还没问爷爷哩,两个光头就顶在一起,梁果乍起大拇指跟小指头,学爷爷买骡子买马时在袖筒里掐价的“六”字,变成长犄角的牛,哞哞哞地蹬着后腿使劲。梁林伸两个“八”字,手枪一样乍在头顶,装成一只瘦驴,后腿撂着蹶子,“噢啊”、“噢啊”地叫。
  母亲在外间听见,大声警告说,你两个祸害,要是把炕跳塌了,看我不揭了你的皮!兄弟两个受到惊吓,“倏”地一下钻进被窝,笑得嘎嘎嘎的,就像夸蛋的老母鸡,半天止不住声。
  姐姐梁蕾听见,朝他们两个喊:“看把你两个高兴的,吃喜娃他妈的奶了?”俩人清早起来,就被女流之辈的姐姐质问,感觉有点扫兴。两人不答话也不反驳,呲溜呲溜跳下炕,朝后院的猪圈跑,看谁尿得高。
  哥哥看一眼弟弟嫩皮包着头头的小鸡鸡;弟弟盯一眼哥哥空子弹壳一样的短牛牛,两个人端起机枪,呀呀呀地叫着,把攒了一夜的热尿,扫射到赶出来喝早茶的母猪的大毛耳朵上。平底长方形的猪食槽,底层面积太大,两个人的尿水水,刚滩了个底儿,母猪的长鼻子档住了嘴,嘴巴吸呲吸呲的,喝茶的声音,就有点儿大。
  梁果说:“梁林,你个天蓬元帅,看把你喝得香的!”
  梁林说:“梁果,你个猪八戒,看我打你的屁屁!”拣起搅食棍,就打猪的尾巴上部,叫作后臀的地方。
  两人撒完尿回来,看见上房里的爷爷跟父亲两个,屁股担在红枣木做的炕边上,四条腿悬在空中,胳膊肘侧依炕桌,一个口里咬一根烟锅,一个手里夹一根纸烟,像是在商量国家大事,很正式的样子。这么庄重的会谈场面,显然不能被干扰。
  果然靠里坐的父亲,盯见两个小光头在门口晃动,朝他们两个又是摇头又是挤眼,示意他们先别进来。二人吐一下舌头,赶紧把跨进门槛的脚尖儿,悄悄地收回去。
  两人拐到母亲房间,母亲已经洗完脸,正在给姐姐梳头。姐姐今早的头发,已经扎了两回,她还不满意。母亲一把拽下皮筋,抿一下姐姐的头,骂一声:“屄女子事情就是多!”忍气扎第三回。
  两人朝镜子里的姐姐扮一个鬼脸,姐姐叫着:“梁林、梁果——,”没听见有人应声,喉咙被水淹了一样,嫩着声向母亲告状:“妈,你儿子欺负我!”
  两人在母亲跟前闪了一下面,就拐进前院的灶房。奶奶停了风箱,泼水灭掉锅膛底下的硬柴火,一把掀开铝制大锅盖,正准备取馍舀饭哩,弟兄俩也不怕烫,伸手抓包子吃。奶奶是谁呀,似乎总能未卜先知,随手向后一挥,啪地一巴掌就落在梁果的手腕上。
  奶奶说:“馋虫,把脸洗了没?你两个!”
  弟兄两个赶紧出去,蹴到一个斜依在房檐台儿上的搪瓷洗脸盆跟前,在一家人共用的一脸盆底儿水里,匆匆洗完手脸,也不用毛巾擦,任凭脸上的水点点痒痒地蒸发掉。
  两个人洗完脸,得到奶奶的默许,给炕桌跟前端饭。两个人来回跑过两三趟,醋溜子、萝卜丝、油泼辣子、灰灰菜等吃食,纷纷就上了桌。
  爷爷喝稀饭的声音,呼噜呼噜的,排山倒海一样;爷爷的牙齿很好,嚼菜嚼得嘴巴呱唧呱唧响。父亲有点反感,心说:现在又不是给地主扛活哩,饭必须抢着吃。但他牢记梁家多少代人“食不言、寝不语”的教诲,不敢言语一声,只是皱了一下眉头,默默无声地吃饭。
  兄弟两个还不知道,他两个起来之前,掰开眼听见算黄算割的叫声就睡不住的爷爷,早已经翻起身靠在炕头,边抽旱烟边盘算今年夏天的农事。
  抽完一锅旱烟,爷爷光脚蹬上一双灰头蔫脑的方口粗布鞋,脸也没有洗,就到城东城北城西三块麦田里视察了一圈。
  麦子黄三天,前天昨天还脊椎硬挺的麦杆杆,今早已经被麦穗穗压得弯了腰。
  麦子已经熟到十分,因为晚上地里返潮,爷爷不放心,又在每块地里掐一个麦穗,边走边揉搓吹净填进口里,试一试麦子的嚼力。
  爷爷“咕拽咕拽嚼”完麦粒,还用舌尖把面筋顶出口,放在手里拉扯一下,试完淀粉的黏度,他才最终放心。
  爷爷叫大家起床,从来不直接叫。爷爷走到院墙根的空玉米架底下,在一个杨木腿子上梆梆梆地嗑几下烟锅,嗯啃、嗯啃地大声咳嗽,就是起床的信号。
  屋里懒觉睡得正香的父亲梁山听见,翻一个身说:“一天到晚唠里唠叨,这才几点嘛!”伸手揽梁林母亲的腰。梁林母亲身子一拧躲到一边,低声提醒一句:“快,爹都叫了,起来!”
  母亲叫不起父亲,自己赶紧坐起身,一边往衬衣袖筒里塞胳膊,一边应声道:“爹,先割哪一块地?”
  爷爷心里骂他的儿子,恋床爱婆娘的货,啥时能操上全家的心!声气就有点儿倔,丢下两个字:“城西!”
  虽说农民的额颅上天生并没刻字,爷爷却咋看他的儿子,都不像是个农民。
  他吃饭用小碗,务庄稼不懂时令,走路迈一副八字脚,做啥事都是一幅心不在焉的样子,刀架到脖子上,他都不着急。
  在爷爷看来,世界上最亲的,还就是两个孙子,未来的顶梁柱。一会儿要到城西割麦,俩娃子还都是碎秧子,可不敢嫩撅了。
  爷爷一会给这个递一牙锅盔,一会给那个递一个包子,喊叫两个孙子,喝稀饭别忘了夹菜。
  有爷爷疼他们哩,父亲梁山吃东西,就不管两个儿子,抓起一个红薯就往嘴里塞。
  红薯还没递到嘴边,爷爷的筷子就在桌子上敲了一下说,梁果还没吃!父亲梁山悻悻地放下红薯,撇撇嘴在心里嘀咕:他们是你孙子,我还是你儿子哩!
  站在地上吃饭的弟兄两个,总是很懂礼数,看见谁碗里的稀饭快喝完了,抢着给大人添饭。往往是急性子的梁果先抢了爷爷的碗;磨性子对慢脾气,梁林给父亲添饭。
  一家人吃毕早饭,嘴一抹碗一搁,把家里的事留给奶奶。爷爷在前面打头,父亲在后头扫尾,拿着镰刀磨石,抬着一桶开水,浩浩荡荡的,开拔到城西的麦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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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黄时节的太阳公公,似乎深知自己的使命,等到梁家一家人进地,就把滚滚麦浪,泼洒成金黄色的海洋。
  站在田头放眼望去,铺开巨型地毯的麦阵,一眼望不到边。最远处麦田与天空接壤的地方,有一层幽幽的蓝光。
  已经到了紧要关头,麦子干得能着火,稍微淋一点雨水,就会变成芽麦,吃起来粘牙不说,营养也大打折扣。
  麦阵里亿万个上阵的士兵,微笑着朝人们点头。麦子也速求归仓哩,这个说:过来吧过来吧,我的籽粒最饱满;那个说过来吧过来吧,把我收入粮仓。
  如果说祭拜祖先和神灵时,人们要跪下双膝,施行顶礼膜拜,那么在割麦的时候,每割一镰麦,人都要弯腰低头,就是对生命的尊重。
  哥哥梁林割下两撮麦,头对头拧成一个腰带,横放在地上,以备捆麦之用。
  梁林割麦时,是蹴在地上割的。他左手先按倒再握住一撮麦子,右手里的镰刀搭在离地不到五指宽的距离,不紧不慢的割。这样的割法,父亲说是“文割”,割过去麦茬低,利于播种玉米,地面干干净净,不用再弯腰拾麦穗,但爷爷嫌太慢。
  弟弟梁果的割法,父亲说是“撒把子”割法,麦茬高过脚面,麦穗掉得满地都是,爷爷说那是武割,长大能当个将军。
  不管文割武割,在爷爷看来,上好锋钢磨就的镰刃,一挨着麦子的根茎,麦杆就发出嚓嚓、啪啪的声音,那是麦子在慷慨赴死之前,对大地的恩情言谢。
  武将军梁果割麦时,不爱搭伙成群,按着麦子播种的行列割,感觉太过压抑。刚割下几捆麦,梁果就跟家人招呼一声,跑到麦田中间,自己开辟一片新的根据地。反正他们要过来的,等割到跟前,看着离地头还很远呢,弯下腰一搭镰,发现恁大一片麦子,已经被他提前解放,肯定会欣喜万分——梁果做什么事,都跟别人不一样,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梁果手里的镰刀,镰架是杨木做的,整体呈“L”型,“L”底下是一排铁条,做成一个刃架。刃架里安上二指宽的锋利钢片,也就是镰刃,就是一把割麦镰。
  割麦镰不同于割草的镰、剁玉米秆的镰,掂在手里很轻,没一只拖鞋重,但镰口好馋好馋,饭量有多大啊,要是一个割麦好手,比如说甘肃过来的麦客叔叔,一天吃下二亩地,恐怕也吃不饱。
  梁果自小割麦的架势,简直像个大人。梁果抡起镰刀,低头割、割、割,梁家人丁兴旺,地的口面很宽,根本不用担心,会割到邻家地里。
  别看他平日有点吊儿郎当,真正干起农活,还真有拼命三郎的劲儿。镰刀一放一收之间,就是半抱麦子,梁果割下一抱放下一抱,感觉够一捆了,再扎一个腰带放到地上,继续向前割。
  梁果弯腰低头割麦、割麦、割麦,就像在攻城掠地,对方的士兵全放倒了,地盘就是他的,他就获得了胜利。
  割麦必须不停弯腰,爷爷老了腰杆硬了,就专门跟在大家后面,蹲着捆麦捆。儿子梁山跟大孙子的割法,就像给麦逮虱子一样,实在是太文气了,几个人在一起,割了老半天,供不上他一个人捆。
  爷爷侧斜着身子,从地畔的土棱子上,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走到梁果割过的地方捆麦。爷爷把麦穗朝上墩成一堆,让麦穗晾晒得再干一点,脱粒时能打干净。麦子一经割离地面,捆好后抱团立在一起,简直像一群兵马俑,矗立在三秦的腹地,等待进攻六国的号角。
  秦始皇统一六国的故事,不知听爷爷讲过多少遍,加之书本知识的增多,梁果对脚底下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事情,还是略知一二的。
  梁果直起腰来,用手背擦汗时,看见身后的军阵,梁果站直身子大喝一声:“立正!”他感觉他就像古代一位大将军,向万头攒动的士兵,行一个注目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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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子一直割到后晌,一家人坐在麦捆上,吃完奶奶送来的西红柿黄瓜拌干面,喝一碗油光溜滑的麦仁汤,弯腰继续割麦。
  太阳开始向西移动时,爷爷把家里的有生劳动,分成两拨队伍。
  父亲梁山前面驾辕,母亲和姐姐装车,拉一个后插羊门的架子车,头对头装麦捆,装得小山一样高。
  一起拉到正路上,母亲又回去割麦,由姐姐梁蕾掀车。路平平的,说掀车其实是押车,怕的是麦捆掉在地上,一捆麦几个大白蒸馍哩,从去年10月种进田里,浇水施肥拔草养护,足足长了6个多月,多不容易呀,眼看到口的粮食,不能让后面的人,光拣现成的。
  隔一阵姐姐跑不动了,爷爷知道武将军梁果割麦快,又天生不受约束,就派梁林去掀车。
  于是一家人割的割拉的拉,与其他村民的拉麦车子自动列成一排,逶迤走进被麦田包围的一块场院,墩成麦捆的大山。
  村西田间的麦子,割完拉进村东的场院,龙口夺食哩,必须连夜打完。为了赶时间,梁家人一家大小,数过家门而不入。
  父亲梁山中午就拉回第一车麦捆,在管机子的老卫跟前排下队,可是天已经擦黑,打麦机还在场院那边转游呢,根本轮不过来。
  爷爷又跑过去看了一回,说:“狗日的没胎骨,弟兄几个合成一家,跟咱打车轮战!”喝令一家大小先坐下都歇着。梁果一家人,就分别坐到光场上,麦捆上、叉把上、木锨上、扫帚上、簸箕上、木斗上休息。
  天快黑透时分,奶奶踮着一双后来放大的小脚,晃晃悠悠一个小担两头担着,把吃的喝的送进场院。
  馒头锅盔小菜之外,一家人晚饭喝的是内煮绿豆的大糁子汤。至于炸油饼煮鸡蛋,平时不是能经常见的,只有在三夏大忙时期,奶奶才犒劳大家。
  梁林与梁果一对将军,跟姐姐梁蕾抢着吃。母亲想说句公道话,喊嚯一下儿子们,她知道:受老几辈的影响,爷爷担心妇女进场说话声音大,影响小麦的产量,母亲就噤了声。
  一家人吃罢饭,回坐到场院里,有靠着麦捆的、有睡在蛇皮袋子上的,一起聊着闲话,等打麦机轮过来。
  月亮多么沉静光滑,把光得能凉搅团的场院,轻轻冲洗一遍,满地便流着牛乳。牛乳之湖的苇(麦)草丛中,亮出一圈圈灯光。

  ?杠子头老李和我爷爷是一代人,在我上初一那年去世。他的死,和我们几个孩子有点关系,所以一直记得很清晰。我那时候小,除了上学就是玩,不关心村子里的事情,关于他的一些故事,多是长大后从村里人的闲话里听来的。??

麻麦

  ?老李性格杠。都传他在国民党大进攻那年,被国民党兵捉去挖战壕,杠脾气上来了,差点被国民党兵给毙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却没人说得清楚。老李爱抬杠倒是真的,村里没人能抬得过他。那时候没有电视电脑扑克麻将的,乡村的娱乐生活几乎没有,闲来没事,街头巷尾大家聚在一起,常常以抬杠取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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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李是个极勤快的人。他视活计为命根子,宁可不吃饭,活计也不能丢,但是,却能为抬杠抬出个一二三来,而拄着锄头站地里跟人抬一个下午。抓住了他的性格,有人就故意逗他,趁麦子掉头的时节跟他抬杠,他感觉出点个中道道,只好拱手认输,低头割麦子,但嘴里却嘟囔着,等老子忙过了麦季,非噎死你不可。

麦索

  他们抬杠的题目五花八门。有一次话题是:馋和爱吃是不是一回事。正方好几个人,说不爱吃怎么会馋?地瓜干你吃够了,还馋吗?看见别人拿块饽饽,你馋了,因为你爱吃呀。反方就老李一个,颇有点像舌战群儒的意思,说,嘴馋的人看见别人吃什么都馋,都想分一口,跟他爱不爱吃没有关系,像咱村的痴水,你说他什么不馋?惹得大伙一阵哄笑。最后,老李总结说,馋分嘴馋和眼馋,刚才说的是嘴馋,那眼馋呢?跟爱吃更是两码事了,比方说,我家猪圈里攒了满满一圈粪,能换50个工分,你眼馋了,难道你爱吃?哄笑声中,老李又赢了。

麻麦的“麦”,指小麦、青稞等粮食作物,为什么在“麦”字前面要加个“麻”字而组成偏正词组“麻麦”呢?

  村里人最津津乐道的,是他和他两个儿子的事。

麻麦是流传于青海,特别是河湟地区的风味小吃,主要原料有小麦、青稞等。20世纪八十年代之前,生活在河湟的人们对麻麦有特殊情感,把它当作临时的干果而随时随地食用。冬日,一伙农人坐在阳洼旮旯里,其中一人从衣兜里抓出几把麻麦分给大家,轻轻地揉揉、馋馋地吹吹、脆脆地嚼嚼,麦香从口中喷出,麦汁在两腮打漩,百分百的味蕾被激发后,缓缓滑入食道进入胃里,顿时浑身暖和,神采飞扬,于是大家相互抬杠,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树大了分叉,孩子大了分家。老李两个儿子都已成家,分家时约定两个儿子每年给老李50斤麦子作为养老之资,六月六之前交上。麦收结束后,老二在家秤好了麦子给老李扛去。老李拿秤一秤,秤低得秤砣差点没砸着脚面子。老李说:不够秤啊。老二低声嘟囔,就差一两。老李眼睛一瞪,回去拿!老二不情愿地回去用茶杯装了一两回来,老李还秤,那秤还不太欢气。老李又瞪眼:还不够!

河湟地区的男人都很恋家。每到冬天在外拼搏的人们从四面八方纷纷回家“卧冬”,因为家家都有慈父母、巧媳妇、小子女、热炕头。一旦遇上下雪天,汉族同胞不约而同聚在一起喝酒过阴天,没有其它干果,总有一碟子麻麦来下酒。满屋子的酒香和麦香搅合在一起,天乐乐地乐乐,大家都乐乐。河湟地区还有相当多的回族人家,回族没有喝酒过阴天的习惯,但喜欢吃平伙(把羊肉按人头平均分开,再用细铁丝或纳鞋底的细麻绳扎成肉份子煮熟,每人一份,就叫吃“绑份子”)。煮肉的时间里,大家围坐在炕桌边,从碟子里你一把我一把地吃麻麦,喝麦茶。麦茶是在麻麦粉末里加入少许花椒、小茴香、炒杏仁、食盐等粉末后加水煮开的麻麦汁。这时谁也不会记起锅里翻滚喷香的“绑份子”,因为麦香冲淡了肉香。有时不分汉族、回族、藏族、土族,只要在一个村庄居住,就和和气气地聚集在回族人家(回族吃清真饭菜,各族群众尊重回族习俗),吃麻麦、吃“绑份子”、喝麦茶,过阴天。因为有了这样的聚会,村庄和谐,家庭和睦,各民族之间甜蜜蜜,乐融融,亲密无间。青海麻麦不仅仅停留在“小吃”的层面上,而是小吃法,大担当。

  不就差一捏嘛!

没有麻麦就没有藏族群众的糌粑。糌粑是藏族人的主食,他们一日三餐都吃糌粑。糌粑,名子听起来新鲜,实际上就是青稞炒面。它的制作方法是将青稞(属大麦类,有白色、紫黑色二种)晒干炒熟、磨细、不过筛。糌粑和河湟地区的炒面都是先炒后磨的,它们的区别在于糌粑不过筛而炒面是过筛的。河湟炒面与我国北方泛指的炒面也是有区别的,虽然都是熟面,但河湟炒面是先炒后磨的,而北方炒面是先磨后炒的,河湟人叫作熟面或熬面。青海人喜欢糌粑是因为糌粑比冬小麦营养丰富,又携带方便,出门只要怀揣木碗、腰束“唐古”,再解决一点茶水就行了,用不着生火做饭。把糌粑倒进一个叫“唐古”的皮口袋里,再加入酥油茶,一手抓住袋子的口,一手隔袋抓捏,一会儿,喷香的糌粑便可入口了。藏族过藏历年时,家家都要在藏式柜上摆一个叫“竹索琪玛”的吉祥木斗,斗内放满青稞和人参果等,上面插着青稞穗、麦穗花纹和一种叫“孜卓”的绘有太阳、月亮、星星图案的彩牌。邻居或亲戚朋友来拜年,主人便端过“竹索琪玛”,客人用手抓起一点糌粑,向空中连撒三次,再抓一点放进嘴里,然后说一句“扎西德勒”,表示祝福。

  一粒也不行,给我回去拿!

话又说会来,所谓的“麻麦”就是把小麦、青稞颗粒等用旺火炒至脆黄,麦皮出现焦斑,像是人脸上的“麻子”,这种炒熟的麦子或青稞熟颗粒叫作“麻麦”。是一种有益消化,增进食欲,质脆味香,人人喜欢的小食品。

  老大就不一样了,在家里多装了些,也没秤,就给老李扛来了。老李拿眼一打量,知道有七八十斤,问:怎么这么多?老大说,今年麦子收成不错,爹您就多吃点。老李说我有得是麦子吃,给我一块扛回去,我一粒也不要!见老大不动弹,眼睛又一瞪:你扛不扛,不扛我他妈揍你!赶紧给我扛走!

河湟人对麻麦情有独钟。时至小暑,青麦子颗粒未来得及饱满,馋嘴的小孩把牛羊赶到山坡上,就几乎是匍匐着来到生产队的麦子地边,四周侦察,确定没有守庄稼的人,就像孙猴子一样迅速摘几把青麦穗,在火上反复翻转着燎熟,大家争先恐后一边用小手揉麦穗,一边鼓着腮帮子适度吹气,翻转间,麦包被气吹散,麦粒却好好落到手里。这样反复几次,麦衣全部吹去,留下干干净净的麦粒。揉好一个麦穗需要一两分钟,期间按捺不住馋馋的口水打湿黑黑的前胸。绿麻麦不仅仅是小孩们的最爱,还是农家巧媳妇们的特爱。巧手的农家媳妇戴着草帽挎着篮子拿着剪刀到自家的地里剪青麦穗,从20公分处剪断麦秆凑成一小把,再用麦秆在穗脖子处扎成小把子,乍一看就像是一朵麦穗组成的花朵。回到家,就放到大铁锅里放一些适量的食盐焖熟,出锅后装进袋子里,双手紧握袋口使劲往地上甩,随着反复抡甩,麦粒一次次爆炸,发出沉沉的砰砰声。甩过之后倒到簸箕里隔离麦包,绿绿的麦粒在簸箕上有节奏地集体跳“蹦床”,麦包从簸箕沿上优美地集体“跳水”。簸麻麦的情景就是一种艺术表演,再加上一盘子绿如翡翠一般的麻麦端出,令人魂不守舍,忘乎所以,五脏六腑开始荡气回肠。大家围坐在一起开始海吃,其香味绕梁三日而不绝。在农村,绿麻麦如此走红,在城镇也不甘落后。农村的巧媳妇们把绿麻麦带到城镇的大街小巷,蹲在路边敞开袋口,拿小碗当量器,一一打发争先恐后的购买者。绿麻麦的醇香弥漫在城镇的大街小巷,河湟的山山水水。

  这就成了村里的笑话,有嘴巧的编了个顺口溜:“杠子头,两头翘,老二一粒不能少,老大一粒都不要。老二的斤斤(小气)长脑门,老大的心眼藏后腰。”直到现在,村里人说某个人城府深时,还会说,这小子,心眼长在后腰上。

农村巧手的媳妇们,还能做到风干绿麻麦储存,在冬天能吃到反季节的绿麻麦,这也是河湟风情的独特演绎。把绿麻麦用手工小石磨磨成片或磨成索,晒干保存。到了冬天用水泡软做成麦索馅包子,或做成麦索饭,此香便有化透三尺冻地的神奇功力。在收麦捆子时,人们点着干干的麦捆子,麦秆烧熟了麦穗里的麦粒,变成脆黄醇香的麻麦,人们或坐或蹲,用手揉,拿嘴吹,黑灰涂手染面,不见自己满脸通黑,却笑别人是包公。一时间,包公与李逵同地同吃,说说笑笑,乐在其中不知自己是谁。

  到我能记得老李的时候,他已经年岁大了,腰弓了,腿瘸了,天天在村头看鸡,挺和蔼的一个老头,一点也看不出来杠在哪里。这里解释一下:那时候农村家家养鸡,而且是散养。这就免不了嘴馋的鸡们跑到村口的庄稼地或菜园里偷吃。于是,生产队会安排一些不能下地劳动的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比如,看鸡。大概,鸡是所有家养动物里面最没有纪律性不听指挥的玩意了,记吃不记打,还及善于打游击,若想不放过任何一只偷嘴的家伙进禁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常看见老李一瘸一拐地奔跑着,边吆喝边投着石子驱赶入侵者,嘴里日爹日娘地骂着固定的几句乡村粗话。

青海人喜欢吃麻麦,就像“老鼠爱大米”。麻麦的意义不会停留在小吃的层面上,而有更加深远的文化意义,是青海人热情豪放的精神所在。

  有一次,一只狡猾的家伙,从老李视线的死角潜入麦地,待老李发现,已经吃饱了,正蹲在麦垄上舒服地趴窝洗泥浴。老李气不打一处来,一颗石子投过去,不偏不倚,恰巧打在鸡的头顶,鸡随即趴窝不动弹了。

  在那个农家油盐酱醋全靠“鸡屁股”的时代,一只下蛋的母鸡,其价值不可小觑。平时投石子,骂娘,恨不得把那些不守规矩的家伙消灭干净,只是气话,其意只在驱赶,并不是真要消灭,要真那样也不用专人看守了,一包农药不就能解决了?

  鸡是村头二愣子家的。据说,二愣子两口子哭天抹泪不依不饶地吵了个天翻地覆,直把老李早已老去的杠脾气给激了出来。生产队长出面抹稀泥,说毕竟鸡偷吃了队里的麦子,自己家没拘管好,有责任,队里赔一半。老李脖子一梗,说凭啥!要是队里赔,他就不干了,还要告队长包庇,而且,明天就要把自家的鸡窝垒到麦田边上。二愣子红着眼睛抡起铁锨要劈了老李,吓得劝架的人赶紧去夺。老李大喝:谁都不许拦!把脖子一伸,青筋暴露,说早晨刚洗干净的脖子,来,砍!老子连国民党的子弹都不怕,还怕你这张破铁锨?二愣子的铁锨在半空举了半天,最后狠狠砍在了地上,回身抽了正撒泼的老婆一巴掌,骂道:叫你占便宜!就回家关上了门。

  从那以后,各家都把自家的鸡拘管得很严实,跑出来找食的不多了。这应该是事实,因为再很少看到老李一瘸一瘸来回奔跑疲于应付的场景了,倒是常看见他悠闲地坐在树荫下,望着过往的人笑着打招呼,有时候还会用草棍编个小篮子、蝈蝈笼什么的,顺手送给经过的孩子。我就曾经得到过一个“草蚂蚱”。后来听说,吵架那天晚上,老李可怜二愣子家里穷,把自家下蛋的鸡给二愣子家送了去,换了那只死鸡回来。为这事,老李老婆也和他闹了个天翻地覆。这应该也是真的,因为老李的孙子上学时说鸡肉怎么怎么好吃,把我们几个孩子馋得不轻。

  接下来说说老李和我们几个孩子的事。

  那时候,小学在自己村里上,升到初中就到外村上学了。放麦假时,再也不是老师带领着,站着队去地里捡麦穗了,而是各自到生产队报道,跟着大人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有一天,队长安排我们六个小伙伴独立收割村头一块地的麦子,然后再搬运到场院去。因为没有大人在,我们便任意地胡闹了,搬运麦子时,直把通往场院的一条小道散满了麦穗。在村头看鸡的老李看到了,连声叹气,骂道:“小兔崽子们,没尝过挨饿的滋味,糟蹋粮食伤天理,都给我捡干净了!”我们知道有愧,又不愿意多干活,一哄而散跑了,心里却一直惴惴不安。

  当天就出事了,老李摔断了腿。据说是老李回家拿了耙子和网包,去那条小道上捡麦穗,网包满了后,刚背起来就失了脚,从坡上滚了下来。毕竟七十多岁的人了,躺在炕上再没爬起来,两个月后去世了。有人说他是被气死的。

  按理说,老李是爱护集体爱惜粮食才摔伤的,可村里人多嘴杂,说什么的都有,就有人说他去捡麦穗是捡了自己留着,是沾便宜才摔伤的,因为他背起麦穗还没挪窝就摔了,谁也不能证明他是背着往场院走还是往家里走。我一直觉得说这话的人太没良心,太坏了。

  有道是“床前百日无孝子”,老李躺在炕上动弹不了,两个儿子轮流侍候,时间长了难免有怨言,尤其是儿媳妇。不知是哪一个媳妇当着老李的面发牢骚,把“老李是想占便宜”的那几句闲话也给扔了出来。两个月没动弹的老李竟然一下子坐了起来,非要儿媳妇把说这话的人找来对质,把儿媳妇吓得扔下他跑了。

  第二天老李就死了。据说老李咽气前流了泪,眼睛也没闭上。最后一句话是:我杠了一辈子,却杠不过命去。

  二、老鼠

  老鼠是我父亲那一代再往上一点的人,比我父亲大个七八岁。这名字当然是外号,却很形象。按理说,他长得也不差,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只是没舒展开,全都害怕似地哆哆嗦嗦往一块挤,这就给人一种贼眉鼠眼的感觉,另外,他还真的是个小偷。

  老鼠爱偷,是村里公开的秘密。他家里吃饭的碗、筷子和喝水的杯子,全是去别人家或者饭店吃饭“顺”来的。这大概假不了,因为小时候去他家时就发现,他家用的筷子颜色、长短及形状都不一样;他家的碗、水杯,大小跟花色也没有重样的,有的还印有“为人民服务”,或者“××饭店”的字样。筷子好偷,袖筒里就藏了,水杯好像也不难,衣服口袋里装得下,那碗呢?听村里人讲他偷碗的故事,我笑得肚皮痛,还学会了一个新名词——失枕。那是他年轻的时候,去饭店吃完了饭,临走的时候就把碗扣在头上帽子里。因为当年流行戴礼帽,所以一点也看不出来,只是脖子不敢乱转。饭店服务员好像发现点什么,就拦住了他,说少了一个碗。他把眼睛一瞪说:你少个碗关我什么屁事?我偷你个破鸡巴碗干什么?你他妈!要不是我昨天黑夜睡觉失了枕,脖子不敢动弹,我他妈跟你没完!这还真把那个服务员给唬住了,干瞪着眼睛看着他脖子直挺挺地走了出去。

  据说老鼠小时候也是好孩子。在他九岁那年,国民党大进攻,晚上有一支部队驻扎在村头,有两个国民党兵捉了他家两只鸡,在村头烤着吃。他胆子大(这一点倒不像老鼠),跟在那两个兵屁股后头骂,直到有一个年长的撕了一条鸡腿给他,但他还不解气,就趁乱哄偷了两颗手榴弹。后来他把手榴弹给了游击队,得到一顿夸奖,因为没啥奖励,就奖给了他一个大白面馒头。从那时候起,渐渐地,他开始小偷小摸了:今天偷张家两根黄瓜,明天偷李家一只桃子,后天又拔人家几棵葱,也没人在乎。小孩子嘛,生瓜梨枣,谁见了谁咬。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老鼠长成了大老鼠。因为他会偷,一度还成了村里好多出门带功夫(打短工)的人追随的人物。因为跟着他少挨饿。这看似不近情理,实际并不奇怪——历史上我老家那里比较穷,好多人就趁农忙时节去北面的黄县带功夫挣点零花钱补贴家用,因为是山区,黄县人称我们这里叫南山,称过去带功夫的人叫南山的人,带贬义,现在还有个别这样称呼的。给东家干完活,吃完饭,结了工钱,就要立马走人,晚上随便找个草垛或者门楼底下凑合着睡一宿。第二天在找到下一个雇主前,没人管饭。即便马上找到雇主,也得中午才能有饭吃,早晨的饭是没着落的。遇上心眼好的东家,会给点吃的,预备第二天早饭,遇不上,就得靠偷,偷不来,就得饿着。因为谁也不会舍得去花钱买饭吃。

  老鼠是偷吃的高手,动作麻利。有一次,东家是个极小气的人,他知道南山的人有“捎”干粮的毛病,于是在最后的晚餐时寸步不离,紧盯着。可在他转身拿了只碗的功夫,饭桌上热气腾腾的大玉米饼子就少了一个。虽然他们狼吞虎咽吃得极快,可也快不到转身的功夫就吃进去一个的地步,再看他们的表情,很镇定,瞅不出异样。他咳嗽了一声,转过身吐口痰,一回身,大饼子又少了一个。这东家像活见了鬼一样,愣愣的,可就是找不到破绽。待他们结完工钱出了门,老鼠才从腋窝下拿出大饼子,腋窝早烫起了一片燎泡。知道有伤,干活时,别人也会照顾着老鼠,因为若不是他,就得挨饿,这叫互惠互利。

  老鼠偷东西的手段真的是五花八门。记得小时候,老鼠家里养鸽子,这是全村的唯一。这并不是他有什么雅好,听有人说,鸽子出去觅食,也是吃的粮食,老鼠有个秘方,弄了水给鸽子喝,鸽子就会把吃进嗉子里的粮食吐出来,完了再出去觅食。这样一天一只鸽子就能得到将近一两粮食;老鼠在集体干活,总要偷偷往兜里装点花生、玉米什么的,被队长搜出来好几次,就是改不了;到场院干活,或者收工时往场院送收获的庄稼,他会把鞋带松了,故意往粮食堆上蹭两脚,比如麦子,这两个鞋壳娄就能灌进小半斤。有一次队长故意整他,见他故伎重演,就喊上他一起加个班,去把一块小地块的麦梱挑到场院,多给5个工分。这一次真叫老鼠受罪不轻,两只脚都磨出了血,也不敢吱声,可他这毛病还是没改过来。好在他为人处事还不错,在集体干活也肯下力气,从不偷奸耍滑、拈轻怕重;再说,这仨瓜俩枣的,也真是难死公安、气死法院的事,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由他去了。

  老鼠有时候晚上出去偷,看山人“老土枪”盯也盯不住。后来老土枪想出个点子:每天晚上到队里记完了工分,看老鼠回家了,就悄悄在老鼠家门上别上个草棍。过一段时间再回来看,若是草棍没掉,就安心地回家睡觉;若是掉了,说明老鼠又出洞了,就在他家门口守洞待鼠。这一招还真好使,连着几次把老鼠逮个正着,却发现没什么好东西,就一捆苞米秸、一抱地瓜蔓什么的,最多也就几墩花生几个苞米棒子。老土枪不禁纳闷,为这点东西,值得深更半夜出去胡折腾,背负个贼名声?老土枪为弄明白原委,在又一次把老鼠逮了个正着时,故意不依不饶,上纲上线,吓唬他要把事情搞大。这一招还真把老鼠吓得不轻,他死拉硬拽地把老土枪弄进屋里坐下,让老婆炒个菜,请老土枪喝酒,赔不是,请老土枪高抬贵手,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后来老鼠老婆实在憋不住了,哭着说出原委——原来,老鼠哪天不弄点东西回来,那怕是一根高粱杆,就整夜睡不着觉,打不起精神,像犯了大烟瘾一样;弄来了,就又像过足了大烟瘾一样,精神头特别足。知道偷东西不好,可就是改不了。两口子曾经悄悄找人看过,说是什么什么偷窃屁(癖)偷窃屎的,是心里边的一种病,吃药也没用。没办法,他就白天卖力地多干活,尽量地把偷的集体的损失给补上。他还心眼小,跟针鼻一样小,别人不经意的一点事、一句话,他就以为是别人看不起他,就憋得慌,就偷人家点东西出气,你看,这筷子,碗什么的,都是这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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