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新浦京2019第一篇

  一

1998年1月6号,天阴沉沉的,刺骨的寒风打在我脸上,疼痛难忍。我从山场西街那个叫“发发发”的搬家公司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珠海香洲车站,实不甘心的踏上了回家的班车。

   
我不喜欢扭扭捏捏的言情,讨厌不明朗的感情,可能我还年轻吧,还是想过轰轰烈烈的生活。

  漫野寒风的冬季,小河里,树枝上都挂满了冰凌。雪,纷纷扬扬,飞舞着片片飘渺的幻想,把尘世带入包裹得厚厚的梦境里。

望着美丽繁华,无比热闹的城市渐行渐远,我的心酸溜溜的,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作为农村来的打工者,我不过是一个行脚的挑夫,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当初,全家人都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尤其是母亲的康复更依靠我挣钱来实现。可是如今我自己弄得伤痕累累,身无分文,说句心里话,实在无颜见江东父老。

    想先写一个小小的故事。不是我的故事。

  夜深深情孤孤,陷入朦雾里的中心大街,唯有他只身单影地踩着沉重,亦步亦趋在繁华的凄凉里。

可是不回去,我除了虚度宝贵的光阴外又能有什么收获呢?

   
他有个妹妹,好乖的,小时候没人关注他俩,他俩就自己玩,当时很穷没吃的,他去河里抓泥鳅捞螺蛳,晚上自己煮了兄妹俩再饱餐一顿,日子过得滋润无比。过了半年冬天了,河水冻了,粮食没打下来,活不下去了。“你大爷爷家,要啥有啥,崽儿你去过好日子吧,好不好。”妈妈把他拉到柴房,眼里闪着泪花,他不敢说话静静的听着,他12岁了知道这是啥意思,他低着头不敢看妈妈,手里搓着脏脏的衣角,突然听到妈妈隐忍的抽噎声,他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顺着睫毛滴在手上,弱弱的说“妈妈,我不想走”“妈妈也不想让你走,可是你大爷爷要你,不然咱们家就活不下去了,崽儿,听妈的不哭啊,等会过了这一阵,妈再把你领回来”妈妈强忍着情绪安慰他,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拉过来搂进了怀里,她也不想把自家的孩子送人,还偏偏是儿子,换谁能接受啊!这饥荒,什么时候能过去啊!

  房檐屋顶,大路小道,已经铺满晶滢的白雪,浓绘出一幅色彩淡雅的水墨画。凌冽呼啸的风,将玉样洁,絮样轻,棉样柔的雪花翩跹成只只展着纱羽的粉蝶,翻上跃下地摇弋着短暂的生命。

一想到家中不幸的遭遇,捉襟见肘的情景,我的心就有点不寒而栗:瘦小的父亲已经年逾花甲,还患有高血压,弟弟妹妹年龄尚小,母亲得子宫颈癌,躺在床上。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爸爸把他放在爬犁上拉着他去了大爷爷家。大爷爷家在城里做粮店,虽是亲戚却不常来往,今年秋天突然来拜访来了两次之后提出了这个要求,本来忙着秋收没理大爷爷,后来一场天灾:提前入了冬!也就是说地里的谷子还没收就被大雪封在地里了。这对一个家庭是灭顶之灾啊,他们不得不考虑大爷爷的话了,深思熟虑之后他们决定先解决燃眉之急,“崽儿,在那好好待。。。”

  他迈着迟缓的步子,在“银装素裹,分外妖娆”的幽雅恬静里,丈量着自己有些无奈的生命。望望这晶莹透剔的童话世界,他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接住那些无忧无虑的白色花瓣,领受着那股刺入心肺的清凉感觉。

可我从1997年正月十八出门到如今已整整一年,我除了写点小文章,换点少得可怜的稿费外,手无傅鸡之力的我又能干点啥呢?想想就惭愧,我真想从地上找条鏠钻进去,一了百了。

      一路无言

  华灯彰显着苍白的光亮,在他的身上投下黯然的沧桑。一声凄厉的汽笛声,把他带回到同是冬月的回忆里,那是他最不想的提及。

病床上母亲那令我伤心的话语又在我耳畔响起:“孩子呀,到外面自己千万要注意身体,挣钱不是主要的,钱多少无所谓,但人要平安健康”

   
“哥哥!我要哥哥!”妈妈坐在炕边抹眼泪,任凭妹妹大喊大叫,一会,妹妹安静了,躺在炕上背对着妈妈,妈妈过去把她抱起来,像抱婴儿那样,一边抱一边拍“娘地宝宝,闭上眼睛。。。”妈妈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妹妹也哭不动了,抬手摸摸妈妈的脸,说“妈妈我饿”。妈妈把她放在炕上起身去笼屉里拿了两个窝窝头,还是杂粮面的,妹妹什么也不说拿过来就吃,娘俩一坐一小天,天擦黑,爸爸回来了,疲惫的身影,妈妈欣喜的跑出去棉袄都没穿“回来了?米呢?米呢?我看看,快给我看看。”但是爸爸侧身,一个空爬犁,有浅浅的一层细雪,这层细雪压着父亲走不动路。“钱,他给了我….钱”说着,颤抖的手从兜里掏出三张大团结,纸上的人民,笑的格外灿烂,妈妈的眼睛好像漏了,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划过最后一滴泪,干枯的碎发抚在冻红的脸上,她颓废的摊在地上。突然,回过神来一双无力的拳头打在父亲的腿上。可是一拳没打中,因为饥饿父亲的裤管里只有皮包骨的腿,母亲攀上父亲的腿,放声痛哭,父亲慢慢蹲下抱住父亲两人在雪天显得那么凄凉。

  二

可是母亲,您的医疗费用咋办呢?一百二十元一瓶的三株赋新康仅能喝上三天呀,母亲啊,孩子是在无能和不孝啊!

     
“啊!”一声弱弱的叫喊,他们回过神来,小妹还在屋里,他们急忙跑回屋里小妹头朝地趴在地上,没有声音,抱起来,满头的血,夫妻俩绝望了,抱着妹妹,瞳孔涣散,不知过了多久,齐齐抬头,对上了对方空洞没有活力的眼睛,仿佛回到了新婚的时候,她穿着红装,他一表人才,相视一笑,“下辈子还做我的女人吧”“我还给你生一对”。

  雪的海洋里,一切都融入了苍茫,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进入满眼的都是白色的帐幔,在灰蒙蒙的气雾里淌漾着惨淡。

也许是让我有足够的时间进行忏悔和思考未来之路,长途客车在路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后来干脆堵上了,一堵就是三个钟头。

     
城里大爷爷家,“这小崽子,太烈了。。”大爷爷冲他高声喊到“你爹已经拿了我的钱回家去了,你就在这给我好好呆着,以后我儿子就是你爹!”“我妈,回来接我的。。我。。我就快回家了,我有爹!”“哼,你爹?怕是早死了吧”

  看着已经裂口的那口空空如也的面缸,再看看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母亲噙着泪叹息了一声,嘱咐着已是老大的他,好好在家看护好弟弟妹妹,不要让他们出门乱跑,等妈回来给你们做饭吃。说完,穿着单薄的母亲就走出了门。

车到韶关后,天越来越冷,风越来越大,慢慢的,车窗外便飘起了朵朵美丽的雪花。可是我却没有闲情逸致来好好欣赏它。我的心中一直在打鼓,我不知道,病床上的母亲咋样了,父亲和弟弟妹妹都还好吗?我感觉自己就像那不会游泳的人跌倒了水里不停地往下沉,往下沉。

        好了。没啥意思,就这样。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母亲在没过半腿的雪上行走时发出的咯吱咯吱声,这个声音一直陪伴他到成人。

大约凌晨四点多钟,客车终于到达了宁乡,通过信中地址我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在县城开理发店的小妹。望着我疲惫憔悴的模样,小妹一下子扑了过来,哽咽着:“哥呀,你也知道回来啊”!听着小妹的话,我感觉喉咙一阵阵发痒,眼眶也湿润了。一年不见,小妹长高了,也漂亮了,站在她面前我真有点自惭形秽。此刻我的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母亲现在的情形。可我不敢问小妹,我怕,我怕她说出的话会让我难以回答。小妹为我下了一碗面条,我肚子虽然有点饿,可是我吃不出啥滋味,足足半个小时,我才吃完面,“哥,你先睡会儿吧,现在还早,”小妹说着,把我领到她的房间,带上门出去了。我躺在床上却总也睡不着,妹妹也出来挣钱了,肯定是家里维持不下去了,不知母亲的病情如何。想想自己一年来就寄回去那么点少得可怜的钱,怎能打发家中的开销,还有母亲的医疗费用。还好小妹比她哥有能力,16岁的她便当上了老板。迷迷糊糊中,我被一阵“哥哥,哥哥快起来”的男中音唤醒,睁开眼睛一看,竟然是比我高出半个头的弟弟,妹妹也跟着进来了“你们都出来了,母亲在家咋办呢?”我自己没出息倒反而责怪起懂事的弟弟妹妹来,我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勇气。“妈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有父亲在家照顾,我们不出来,靠你挣的那点钱家里够花吗?”小妹不假思索,轻描淡写的说道,我像个做错了事的
小弟弟一样低下了头无言以对,无地自容。

  呼呼的风从透着拇指般粗细的门缝里钻了进来,一股刺骨的寒冷。

等我起来洗嗽完毕后已是早上八点多钟,我和弟弟各自提着一个行李包,妹妹则从旁边的店铺里买了一箱红富士苹果,兄妹三人迎着风雪登上了宁乡到沩山的班车。班车所到之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车窗外,轻盈的雪花还在漫天飞舞,偶尔也能听到雪粒敲打车窗玻璃的当当声。我感觉这雪粒不是在敲打玻璃,而是打在了我的心上,让我疼痛无比。想起母亲的病,想起母亲吃药时那痛苦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我真的心如刀割。

  十四岁的他下达了命令,让弟弟妹妹钻进被窝里取暖,他裹紧了有些破絮的棉袄,搬了个木墩,靠在了门上企图阻挡那无情的风。他知道,保护弟弟妹妹成为他神圣的职责。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颠簸,班车终于到达了我的家乡,美丽的沩山。由于山高林密,气温更低,厚厚的积雪就像是给大山盖上了一床白色的大被子,只有正在通车的公路才可以看到黑色的路面,下了车,我们三兄妹提着行李包和苹果相互扶持着一步三滑的向沩山村我们的家走去。

  这间已经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屋子里,可供使用的家具除过锅灶及吃饭学习母亲做针线共用的用木板条拼接的方桌外,那唯一高级些的三八柜式的衣橱也已斑驳残缺,一张三米多宽的木板床上,几床被子铺散着,色泽都被洗涤得变成了银灰色,仅此而已。屋里最多的最显眼的,就是满墙上贴着兄妹们的奖状:助人为乐奖状,学习优秀奖状,三好学生奖状,优秀少先队员奖状……

近了,近了,更近了,终于,看见了我们那栋八十年代的本村的第二座楼房,兀自高高的立着,如鹤立鸡群,别具一格,那是父母亲经历过多少年的省吃俭用,才计划而成的,那又是父母经过多少个日夜劳作而大功告成的,不知此时,我尊敬的父母又在忙些什么?

  远去西北支援边疆铁路建设的父亲,尽管千方百计地拮据着自己吝啬着自己,把每月的工资全部寄回家,可怎么也解决不了最基本的生活所需,因为还有乡下的奶奶需要赡养。

面前的家越来越清晰了,因为我们已经踏上了昔日早晚乘凉的潭木桥。与家仅一田之隔,可是我清晰地看到家中门窗紧闭,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我的心头。弟妹一路无语,我们是从田埂上一步步走向家里去的,快要进家门的时候妹妹突然说道,“哥,妈妈已经去了,”声音虽然不大,但我却听得清清楚楚,如同一个巨雷炸在我耳边,我只感觉身体里所有的血直冲脑门,眼泪夺眶而出,整个身子一下就摊了。我不知道后来自己是怎么到母亲的坟上去的。

  他见证了母亲在冰冷的水里捞河沙,从早到晚的砸石子,一天挣来几毛钱做家庭补用,可依然满足不了逐渐长大的他兄妹们的胃口。

母亲的坟头,也被积雪覆盖,四周的树木也披上了美丽的雪衣,坟上那根插过招魂幡的杆子仍孤零零的立着,像极了母亲病入膏肓时那骨瘦如柴的身体。跪在母亲的坟上,我泪如泉涌,嚎啕大哭,“母亲呀,您为何走得这么性急呀”“为何不让孩子看上最后一眼啊,——–”兄妹三个抱头痛哭。

  懂事的他和弟弟妹妹,在饭菜不足时,都会装着酒足饭饱的状态,在收拾干净的方桌上认真地学习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直闷闷不乐,郁郁寡欢。失去母亲,失去母爱,我为自己的不近人情,不学无术而汗颜。每每触及母亲,妈妈,回家的字眼我就会忆起这痛苦难忘的一幕。

  长大后的他,曾千方百计地想抹去这些片段,却越抹记忆越深。

回家本是一件温馨甜蜜的事,回家本该有轻松愉快的心情,不成想,我的这一次回家却成了我心中永远抹不去的伤痛。

  九岁的妹妹轻声地喊了一声哥,肚子很饿。

在这里我也奉劝各位在外漂泊流浪的朋友,记得常回家看看,看看你的父母,看看你的其他亲人,他们一旦离去,彼此相见却是太难,太难!

  他好想哭,站起身来强打笑容,宽慰着妹妹,很快妈妈就回来做饭了。他教她闭上眼睛睡觉,告诉她人是一盘磨睡着就不饿。

2016年7月29日宁寄平整理于碧桂园。1998年作于山场西街。

  妹妹笑了,嗯嗯着闭上眼睛,装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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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赶忙抬起头,让要涌出来的泪水流了回去。

  十一岁的弟弟摸摸他的手,说哥哥我不饿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他抱着弟弟哽咽着连声说好好好。

  在漫长的等待里,兄妹三人的肚子不约而同地响着。这饥饿难耐的咕噜声,印痕在了他正在成熟的心灵里,在二十四年后变成壮年的他,只要一闭上上眼睛,就会听到这个狰狞可怕的响动。

  咯吱咯吱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进来。

  机灵的妹妹睁开眼,大叫着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掀起被子就跳下了床。

  看到进屋来的母亲,他不由得吃了一惊:满身冰霜的母亲,苍白的脸和雪色一样,微笑里的阵痛在母亲的眼睛里坚毅地忍耐着。他从未见过母亲会这样,轻轻地叫了一声妈。

  母亲说都饿坏了吧,妈妈在山上的雪地里捡到一只冻死的兔子,你们有肉吃了。

  眼尖的妹妹突然惊慌地叫着妈妈妈妈您腿上都是血啊。

  他心里一紧,看忙俯下身。他看到母亲的左腿上血已渗透了裤子,眼泪刷地一下流落下来,哭着说,妈您是怎么了怎么腿受伤了,妈,妈您是怎么了啊,妈妈……

  妈没事就是摔了一跤流点血没大碍,母亲把他拉了起来,都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子鼻涕拉撒的,别饿着你们正在长身体的肚子,妈这就给你们炖肉去。

  看着母亲咬着牙迈着疼痛的腿点燃了灶火,他猛地扑到床上,用被子捂着头放声地大哭起来。

  三

  随着时光的流逝,随着岁月长大,那些不堪已成过去。经过太多的艰辛,太多的酸甜苦辣,太多的心灰意冷,太多对母亲的追忆,一下子都涌进了这个冬季。

  雪花欢笑着直往他的脖子里钻,他毫无知觉,任由领边被雪水打湿。

  闭上眼睛,过去的回想就会出现,让他感觉很疲惫。睁开眼,看到今天的现在,想着母亲离去的今天,心就开始憔悴。

  眼泪里,母亲呕心沥血无微不至的笑容那么慈祥,任劳任怨含辛茹苦的大爱,汇成四个大大的字:母恩如山。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流着,思念着天堂里的母亲。

  他听见母亲在叫他,很真切,他没敢放眼去寻找,怕失去这最伟大的母音。

  孩子啊,你要没有一点坚强和出息,就是只凤凰你也飞不高,过去的已经过去,也已经成为了历史,妈早晚都要离开你们,只想不让你们伤心,记住妈妈就行。强加给你兄妹的苦难就让妈带走吧,让一切的伤心都随妈妈一起飘走吧。

  静静的,他站在寒冷里,雪染白了他的头发,在他的眉毛上结上了一层霜,把他内心的悲伤融成了一片灰色。

  想到母亲生前过的日子,内心总是起伏着满眶的泪水。他想完整地回忆虽逝犹在的母亲,可是,一想起来心里就十分的沉重:我能拿什么来对母亲回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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