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新浦京娱乐游戏打谷场来了放蜂人

  十月初的山村,一场软绵绵的小雨过后,宁静而曼妙。菱形的云朵在湛蓝的天际上悠游地飘动,不时驻足凝望;山鹰在白云下旋转,发出尖利的叫声;远处的树叶染上了各种颜色,给山头披上了五颜六色的花围巾。和暖的阳光从四面八方散射下来,漫山的豌豆开花了,东一块西一片的,就像小孩子穿的花衣服一样。整个山村飞散着一股浓浓的清香,这是这个季节山村里唯一的花了,豌豆花的颜色很单调,只有黑白二色,除此再无其他颜色,但它是最纯洁的花,也是我们最喜欢的花。

我写过一组题为“外乡人”的散文,记叙那些曾经来到我们村里的外地人,有技术员、除白蚁者,卖鸡雏的和贩“苗花”的等等,却单单漏了打谷场上的放蜂人,这实在是不应该的。因为这几个放蜜蜂的待在我们村子的时间还比较长,好像在半年以上,或许有八九个月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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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到这个季节,放蜂人便会按时地带着他的蜜蜂们来到村里,养蜂人往往是夫妻两个,他们会在种满豌豆的地方选择一块平坦的地区,来安放他们的蜂箱和自己住的帐篷。他们的生活很单调,每天除了采蜜以外,就没有其他的事了,看着他们实在无聊或者没事的时候,我们当地的人也经常会邀请他们到家里坐坐聊聊天,时间一久,大家也就互相熟悉了。一个冬天下来,蜂箱里早已堆满满的一块一块的蜜蜡,刚一掏出来,金黄色的蜂蜜就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有些时候小孩子实在馋得不行了,就故意跑到放蜂人帐篷前面跑来跑去,家里的女主人大概也猜出了孩子们的心思,她也不绕弯子,马上返回帐篷里,将丈夫刚刚从蜂箱里的蜂蜜拿出来让孩子们吃,等孩子们吃完了后,她又给用“老干妈”的瓶子装好了的蜂蜜给孩子们带回家去,孩子们下次来的时候,依然给瓶子带着,只不过这时瓶子里装的东西不再是蜂蜜了,而是泡菜、卤豆腐、煮好的火腿肉……各种东西应有尽有。冬天结束了,放蜂的夫妇走了,但孩子们相信,在明年豌豆花开的时候,他们会再一次回来的,因为,他们答应还要给他们甜甜的蜂蜜。

他们来的时候大约是初春二月,地气开始回暖的时候。有一日,我看见打谷场上———就在我家门前,忽然摆放上了几只蜜蜂箱,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物件。“是队里准备养蜜蜂了吗?”我心想,但一问别人,才知不是,是有外地的放蜂客要来我们这里放蜂。果然,待到我们下午放学,打谷场上已经摆上了一长溜蜂箱,倒也没怎么看见有蜂群在飞舞,只偶尔会有几只在空中穿梭;凑近了,会看见蜂箱的出口上有些赭黄色的蜜蜂在爬动。在这里会采到蜜吗?
村庄周围也没有什么开花的植物呀! 我心里又有了新的疑惑。

   
每年,都有放蜂人来到我们村。放蜂人的使命就是用一生的时光追逐鲜花。从春天开始,他们携带蜂群,从南向北开始一场迁徙。到我们村,红花草在早春还带有一些寒意的风中最先绽放。放蜂人打开蜂箱的门,还有几分萧索的稻田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豌豆花在地里放肆地开着,在收获不久的稻田里,散布着还没来得及搬回的草垛,它们被暂时的忘记了;月明几静,蛐蛐的声音在枯草里此起彼伏;一阵疾风飞过,激起了一两声撞击的响声,这是成熟透了的核桃落地的声音,人们却无暇顾及,在暗淡的白织灯下,他们正忙着剥着玉米,他们用开裂的手在光滑玉米身上来回不断地抚摸,突然有一个玉米被折断了,他们的眼中明明流露出一丝的可惜,然后将折断的玉米缓缓地放入油发亮的衣袋里。小孩子们则将所有的玉米壳收集在一起,用稻草编成的绳子给这些玉米壳捆在一起,乐此不疲。等玉米剥完的时候,稳稳地挂在天宇的正中。豌豆花上洒满了一层银灰色的月光,孩子们早已经睡熟,他们在梦中梦到了豌豆花结出了饱满的果实。

但这几个放蜂人———大约是三个,恰好是老、中、青三代,但并不是一家人———却在我们那打谷场上稳稳地扎下营来。他们在场子西边用帆布搭了两个帐篷,里面除了床铺、简易锅灶,就是一些空的蜂箱和其他零碎杂物。晚上,村里喜欢热闹的人包括我们这些孩子都跑去看,他们也不多话,只顾忙他们的。有人问他们的来历,他们也作了回答,大约是说他们来自苏北,家也在农村,放蜜蜂是集体的业务,并不是个人的,还说他们全国各地到处跑,哪儿花多去哪儿,最远还到过贵州、云南呢!我不由大大惊异起来,没想到为这几箱蜜蜂他们把全国差不多走遍了,有这个必要吗?
是他们夸大其词吧?
然而也无从质证。不过,我的脑海里倒是真的浮现出无尽的山山水水和花丛原野,我在心里不禁生出羡慕。

没有人拿红花草当花。本来,红花草就是肥料(绿肥)。可是对放蜂人就不同了,红花草是最好的蜜源之一。放蜂人将家安置在离稻田不远的桦树林子边。桦树林下面就是涧滩,接近水源,桦树茂密的树叶又可以挡雨,确实是一个临时安家的好地方。他们搭起帐篷,支起灶台。当炊烟升起的时候,女人在竹竿上晾衣服,他们的孩子安静地坐在凸起的树根上,看家狗在门前欢快地跑来跑去,这就像一个家的样子了。

  乡村的生活不仅是苦的,也是甜的,是热烈的,也是充满了希望的。

从此,我们一有空总爱往打谷场上跑。甚至连有些大人也是这样,打谷场无形中便成了村里的中心。但大家与放蜂人仍然交谈不多,因为三人中的老者常常看不见人影,那个青年还真是“青涩”,少言寡语,而他们当中为首的中年汉子又总是在忙碌,不是在查看蜂箱里的蜜蜂,就是将蜂箱坏了的部分拆下来,拿到帐篷里修理,所以他的帐篷一半像木匠铺,摆着铲子、刨子、斧子、锯子,也堆着许多刨花木屑。这个中年人个子中等,脸如枣核状,只是一双眼睛比较明亮,除此也无吸引人的地方。但他做事却细致、认真,有条不紊,拿起蜂箱的任何一个部件都会端详半天,又能妥善地把问题解决。我们对他的好感在增加。

这一家三口的放蜂人是村庄的熟客了。年年这个时间,一匹白色的母马拉着一辆橡胶轮胎的硕大无比的木板车,咯吱咯吱地行驶在村边的砂石路上,所有的家当包括蜂箱都在车上。好多年过去了,放蜂人不见老,他的女人也不见老,只有那匹白色的母马鬃毛不断地掉落,和我们差不多年龄的那个小孩个头渐渐长高。刚开始来的时候,他们一口的南方方言我们一句也听不懂,在一阵比比划划之中,才知道他们看上了我们稻田里的花。这对于我们来说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甚至有些喜出望外。将要犁到地里的红花草居然能换来蜂蜜,谁不高兴呢!放蜂人,我们都这么叫—准确地说,是这家放蜂人的家长,这个沉默寡言的、身材瘦小的男人,和我们村商定好,每个月按照一定的比例上缴收获的蜂蜜。有田的人家就能免费品尝到美味的蜂蜜。不舍得吃的,还可以拿到街上卖,价钱自然极便宜。这样,几乎全村子里的人都有蜂蜜吃了。

一场雨后,天一放晴,打谷场边缘的紫荆花便烂漫开放了。那蜜蜂开始频繁出动,打谷场上空响起一片嗡嗡嘤嘤的声音。随着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田野里也这儿那儿地开起花儿来,一丛丛、一束束,有的像一片不会融化的瑞雪,有的如闪烁摇曳的火焰;连打谷场西边的灌木丛也成了一片小小的花冈。这时,我才佩服放蜂人的目光。何况,接着而来的还有遍地的油菜花哩,那时,整个大地简直像披上了黄金一般耀眼的花毯。

尽管放蜂人渐渐融入我们的生活,但他们一家的南方口音、身材、穿着甚至眼神,还有带来的白色的母马、蜂群、帐篷,无不打上了异乡人的标记,像从遥远的世界飘过来的一朵白云。我们只知道,就像村里人放牛为了耕田,放羊为了吃肉一样,他们放蜂是为了收获蜂蜜。放蜂人的日常生活用品,大到油盐酱醋小到针头线脑都要到街上购买。放蜂人的女人身材娇小,皮肤白皙,装束普通,每天早上一样提着篮子上街。可是无论上早市的人群多么拥挤,大家都可以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她。她努力学习、模仿我们的口音,以便和菜贩子讨价还价时沟通顺畅。可是因为怎么也改不掉的南方口音,反而把我们的话说成不知哪儿人说的话了。于是有人笑她“山东的驴子学马叫”,她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是看着村里人善意的揶揄的神情,顿时疏离感阵阵袭来,白皙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

放蜂人———那个中年汉子一日比一日忙碌。他在蜂箱边上一待半天,那么多蜜蜂在他头顶和身边飞绕,可他一点也不担心,只有当他打开蜂箱,拿起中间的一块块槅板———上面都是蜂巢,他才在他的头上罩上一个纱罩,手上也戴着手套。我们站在不远处好奇地看他,他不让我们靠近,当然,他是怕我们被蜜蜂蜇了。

就在放蜂人的马车车轮的咯吱咯吱声响起的时候,我们开始兴奋不已,因为吃蜂蜜的日子就要来了。他们带来了南方的气息,陌生而又温暖。比方说,我们的棉袄还没有脱掉,他们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白色的母马的鬃毛像一匹缎子,两只眼睛水汪汪的能照见人影。他们在桦树林子边搭帐篷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边好奇地看着,看着他们别样的生活。而他们大概已经习惯了这些,视若无人地做着手头的活。硕大无比(在我们看来)的蘑菇似的帐篷变魔术似的搭起来了,母马栓在树边,啃着地上刚刚返青的草,黑白相间的花狗不再朝我们吠叫,趴在帐篷前睡觉,蜂箱围着帐篷一层层地摞起来,就像一道围墙。只有他们的孩子,用一种怯生生而又有几分讨好的眼神看着我们。

但我们还是忍不住往他那儿跑。除了在场上看他怎么侍弄蜜蜂,也到他的帐篷边看他捶捶、砸砸,修理蜂箱或做其他事儿。终于,到了春末,乡村花事正盛的季节,所有能开花的植物都把花儿绽放出来,蜜蜂儿每天忙进忙出,放蜂人———仍然主要是那个中年汉子也忙得没一会停歇。这时听说要割蜜了。我们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个割法,后来看见他提来一个大铁桶,里面有一个旋转器,把蜂巢槅板下下来,用刀轻轻削去一层蜡盖,再嵌进旋转器里快速地旋转,那蜜就被甩下来了。哦,割蜜是这么个割法,我们不禁佩服这法儿想得巧妙。

很快,我们就和放蜂人的孩子成了朋友,玩到一起去了。本来,一句话、一个玩具就可以让孩子们成为朋友,何况他们家还给村子带来了蜂蜜。最重要的是,他学起我们村的话特别快。没用多久时间,单听他说话,会误以为他就是我们村的人。他的名字,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我们给他起的外号“黄毛”,因为他的头发稀疏又有些泛黄。放蜂、喂蜂、繁殖、割胶之类的大活放蜂人自己亲自动手干,黄毛只在一旁打打下手。即便如此,黄毛有关蜜蜂的知识仍让我们钦佩不已,比如蜜蜂分为蜂王、雄蜂与工蜂,只有工蜂才承担采集花粉酿蜜的工作,而寿命只有短短的两三个月。工蜂在蜂箱内为体型最大的蜂王建造宫殿一样的王台,蜂王在王台内坐享其成、繁殖后代。黄毛带着一些神秘的神情,小声告诉我们:工蜂每天飞来飞去的路程加起来有一百多里路!一百多里,比从我们村到县城还要远呢!我们毫不怀疑,黄毛将来一定是一个优秀的放蜂人。

有了蜜,就吸引村里更多的人跑到打谷场上来。我们暗暗希望有机会尝到一勺半勺蜂蜜———好像没怎么尝到,但坏了的蜂巢,是可以捡到一小块嚼嚼的。还有妇女们有事没事不时来走动一下。我知道她们是想获得一块蜂蜡
(我已经不记得那蜂蜡是什么形成的了,大约就是蜂巢),这样她们在纳鞋的时候,就可以给麻线打点蜡,那麻线便既滑溜又经用。那中年汉子倒是比较客气地接待她们,有时她们也替他洗几件衣服什么的以为回报。

围绕村庄的是无边无际的长长方方或不规则形状的稻田,在四季里变换着颜色。现在,红花草给稻田铺上了一层殷红色的毯子,有几分喜庆、吉祥,虽然春风还有几分凛冽。“一只小蜜蜂呀,飞在花丛中呀,飞呀,飞呀…….”小蜜蜂从桦树林子飞到稻田,又从稻田飞回桦树林子,完成它短短的一生的使命。在帐篷前,飞舞着成千上万只完成采粉任务的归巢的蜜蜂,简直要将帐篷前的一方天空占满了。放蜂人浑身上下都粘满了蜜蜂,看起来好像穿了一件用蜜蜂缀成的衣服。而放蜂人视若不见,有条不紊地干着自己的活。我们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几乎每个人都被蜜蜂蜇过,脸上、头上、胳膊上鼓起一个个红色的肿包。放蜂人将蜂蜜涂在肿包上,肿包不痛了,要不了一会儿,肿包就会渐渐消失。

村里下台的生产队长更是频繁地前来,甚至整天跟放蜂人泡在一起,最后仿佛成了其中的一员。打谷场边上的公屋早已敞开大门,成了修理蜂箱等物件的场地,那位前生产队长正好会些木工活儿,便为他们锯啊、钉啊、刨啊,不停地奔忙。有一次,我也在那里玩耍,不巧,队长的一把锤子不见了,他找了一遍,便把眼睛瞪向我,厉声问道:“是你拿了锤子,拿来!”我怎么会拿他的锤子呢?
我连忙说“不是我,我没拿”。他仍然逼视着我:“就是你!
不然是谁?”一种强烈的屈辱感在我心中膨胀,我的泪水顿时决堤而出。老实说,这件事在我的心里至今仍留下一些阴影。

后来我们才知道,蜜蜂用尾刺一蜇,它的生命也就结束了。而我们为了尝到蜂蜜,有时会故意去招惹蜜蜂,引它将尾刺蜇在我们的胳膊上、手上。然后,我们悄悄地在一边舔着放蜂人涂在我们胳膊上手上的蜂蜜。黄毛自然是知道的,但他很义气地装作不知道,任由我们杀死他们家一只又一只的蜜蜂。也许,是他们家的蜂王繁殖能力太强了。因为,我们从未见他们家的蜜蜂少过。日子过去了,春风里有一股一股的水汽,温暖的气息袭来,红花草也即将要犁掉了。渐渐地,每户人家的橱柜里都有一瓶深黄色的蜂蜜。为了防止小孩一下子将蜂蜜偷吃完,橱柜还上了一把铁锁。橱柜里有没有一瓶蜂蜜,还是不一样的。好像有了这一瓶蜂蜜,日子过得就有些甜。谁不愿意过甜日子呢。放蜂人有时候也将蜂蜜拿到镇上去买,镇上卖得快一些,价钱也贵一些。赶庙会的时候,放蜂人的蜂蜜卖得特别快。最后,他会留下一点,交给做糖人的手艺人。我们眼看着手艺人玩魔术似的将蜂蜜熬成一个个形状各异的糖人。回来的路上,我们每个人手上拿着一个竹棒糖人,它香甜的气息经久不散。

人们还在往打谷场跑。虽然那中年人仍是忙碌,仍很少说话,但打谷场的引力似乎一日比一日增大。小伙伴们中间有了疑难,为头的孩子会说出“问那放蜂人去,他一定知道”之类的话。有一个孩子甚至磨蹭在放蜂人身边,想要他把自己带去,因为他继父对他很不好。而有一天,我竟然看见生产大队的支部书记也来帐篷里坐着与放蜂人闲谈了,他肘边的小木桌上赫然放着两瓶淡黄透亮的蜂蜜,而那位下台的生产队长与放蜂人正满面堆笑地在一边陪话,他们三人手上都拿着香烟,帐篷里烟雾袅袅,而平时这里是禁烟的,因为蜜蜂就怕烟!

红花草犁掉了。放蜂人不走,他在等油菜花开。在这之前,他要用储存的蜂蜜喂养蜜蜂。帐篷的角落里,摞着一只比水桶略小的塑料桶,里面装满了金黄色的蜂蜜。这是放蜂人的身家性命,黄毛也不敢动。没有了它,花源不足的蜜蜂就会饿死。在等待油菜花开的日子里,除了一天数次打开蜂箱喂食蜜蜂,放蜂人和蜂箱里的蜜蜂一样,沉入一种短暂的歇息状态。放蜂人也许是习惯甚至享受这种状态,他常常靠在帐篷前的树桩上抽和烟农换来的黄烟,沉默、悠闲地望着桦树林上方的天空。女人还是在忙她的家务,她好像特别喜欢去桦树林边的干滩里洗衣服。白色的母马吃饱了春天的多汁的嫩草,看起来像一匹骏马的样子了,好像跨上去它就会飞驰远方。花狗一见我们来就摇头摆尾,扑上来舔我们的手。春天的桦树林子,有小小的紫色的野花,有蚕豆大小的野草莓,有一群一群忽来忽去的白蝴蝶,岸滩的泥地里,随便挖一挖,就有刚灌浆的鲜嫩的葛根………寂寞的桦树林子不再寂寞。玩累了,我们也靠在树桩上,沉默地望着桦树林上方的天空。

很快到了梅雨季节,一会儿大雨如注,一会儿阴雨绵绵,这对于蜜蜂当然是大不利。我看见放蜂人愁得不行,撑着伞,在蜂箱中间不停徘徊,连声叹气。接着,我就听见他们议论去买糖来喂蜜蜂,否则它们都会饿死……我也为他们和它们揪心……

等不了多久,油菜花就开了。油菜花长得快,开得猛。有时候头天油菜花才打着花苞,第二天一早醒来,漫山遍野都是金黄色的油菜花。村子里的人不舍得大面积地种油菜花,收获的不多的菜籽要送到油坊,榨出来的油炒雪里蕻,剩下来的留着过年炸山粉圆子。即便如此,在稻田里、菜地里乃至山脚下的荒地里插种的油菜花一旦齐齐开花,还是给人一种铺天盖地的感觉。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桦树林子又热闹起来了。经过短暂休整的蜜蜂跳着八字舞,更加勤快地采集油菜花的花粉,好像要将荒废的时光弥补回来。它们的翅膀扇动的嘤嘤嗡嗡的声音在空气中传递,每个人的耳边似乎都回响着这种声音。这是一种美妙的声音。很快,我们就要尝到香甜的油菜花蜜。每户人家的橱柜里都会多出一瓶油菜花蜜,柜子还是会上一把铁锁。而我们也将最先在胳膊上手上品尝到油菜花蜜。

这事不知如何解决的,或许此后不久,这些放蜂人就带着那几箱蜜蜂离开了。正如来时一样,我其时正在上学,没有目睹他们是怎样离开的,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更不知村里人对他们的离开持什么样的心情。但不久,我却从母亲那儿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放蜂人———应该就是那个中年汉子离开的前夕,曾约阿云嫂子谈话,说要带她一起走。阿云嫂子是那个从山里来嫁给我那家徒四壁的阿舟哥,第一夜就不想待下去,要跑,却被村里几个汉子剥下衣服才看住了的年轻妇人。但她拒绝了放蜂人的邀约,因为她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她离不开自己的孩子!
我真的是不胜惊讶!
什么时候放蜂人和阿云嫂子还有这么一段故事或私情,其内情如何,谁也弄不明白。

油菜花谢了的时候,放蜂人一家就要走了。他们要赶去和北方的鲜花会面。其实这时候,村子里还有几棵槐树正在开花,田埂边和山脚下更是野花遍地。可是,黄毛说他爸爸嫌花源太杂,会搅乱蜜蜂的胃口和食性。在温暖的日子里,放蜂人观察、判断天气状况,开始整备行装,做出发的准备。他们将一路向北,北方有我们想象里才有的平原、戈壁、大漠、绿洲、草原……那儿的鲜花在不同的气候和节气里次第开放,迎接着放蜂人。这是他们早就商定好的默契的约会,年年如此。据说,他们最远将到达新疆。当他们到达的时候,那儿的油菜花会将所有的金黄奉献给远来赴约的放蜂人。

如果放蜂人再待在村子里一段时间,我真不知还会有怎样的故事发生。我的可怜的闭塞的村庄哟!

在一个空气清新、充满野花芬芳气息的清晨,放蜂人一家驾着马车上路了。我们站在村边的砂石路上,看着马车从我们面前经过。我们齐齐望着黄毛,坐在马车上的黄毛用一种很漠然的眼神看着我们,然后抱起膝盖装着没看见我们似的望着天空。我们愤怒了。他一定以为我们是来讨还借他玩的铁环、陀螺。怎么会呢,我们是朋友,何况我们还尝了那么多回他们家的蜂蜜。是的,他是习惯离别的,北方有次第开放的鲜花,也很快就会有新的朋友。不知谁说:“吐他口水!”可是马车已经驶远了,我们只能将口水吐在马车的车辙上。第二年,在早春寒冷的天气里,还是红花草先开出一片殷红。所有的人都在等待来自南方的温暖的气息。可是,放蜂人没有来,以后再也没有来。有人说,他们回了南方的老家。也有人说,是北方的鲜花把他们留在哪儿了。于是,有很多年轻人离开村庄。有人去了温暖的南方,有人去了鲜花迟迟开放的北方。然而,他们再没有回到村庄,所以也没人知道放蜂人的信息。这其中也包括我。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是远方的鲜花把我们带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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