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小河

  我的家乡在赣东北,位于鄱阳湖冲积平原的边缘,属丘陵地带,这里山峦起伏,河汊纵横,山与山之间有良田桑竹,农舍数座,聚集成一个个小山村。

老家门前有条小河,小河不宽水也不大,既没有长江的惊涛骇浪,也没有汉江的飘逸闲静,它只是一条如深闺处子般鲜为人知的普通小河,它娇羞地扭捏着苗条的身躯从我家门前匆匆走过。小河的水很清水下有鱼也有虾,水面上有鹅也有鸭;河边有村妇在洗衣有少女在浣纱,更有孩童在水中戏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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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乡的小山村坐西朝东,可谓四面环山。在东西群山之间,有一条弯弯的小河,南北走向,河水叮咚,如鸣佩环,四季如歌。河并不宽,也不深,我们其实都称之为港。河岸犬牙参差,高低错落。河身蜿蜒曲折,不知其源。两岸青树翠蔓,藤络摇缀。记忆中的小河是生动而灵性的,时而温婉如歌,时而暴躁如雷,时而含蓄蕴藉,时而落寞深沉。无论哪一曲,都有优雅的调,无论哪一调,都是动人的歌。

河岸边满山的翠绿满畈的庄稼,还有那一年四季开不败的鲜花。小河象一条缎带柔柔地缠绕在山的脚下。

村西小河(摄于2009年冬季)

  春天,雨量充沛,河水上涨,两岸花木扶疏。农田里盛开的油菜花金黄一片,伴随着和煦的春风,香气袭人。小河在冬天里美美的睡了一觉,被鸟鸣啁啾吵醒了,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叮叮咚咚奏起了清脆悦耳的洗衣谣。激起的浪花一个赶着一个,回漩的水涡一个卷着一个,还不时调皮的顺流带走数片飘零的落英,撞一下突起的石块,吻一吻岸边的花草,你追我赶,没有尽头。伴随着村里姑娘媳妇们的洗衣棒槌和嬉笑说闹,好不欢快。

童年的我不知害羞为何物,常常和小伙伴们一起在水中洗澡戏水和摸鱼捉虾。清清的河水浸泡着我娇嫩的肌肤,微微的晚风吹拂着我粉红的面颊,看白云在头顶飘浮看夕阳冉冉西下。

小河在村子的西面,从南到北流过整个村子。

  夏季,烈日炎炎,小河便是孩子们纳凉消暑的好去处。暑假里,我们总要在河里边泡一阵子的,跟随大人们干农活时,最喜欢偷空溜到河边,坐在洗衣石板上,双脚浸在清凉的河水中,捧一掬河水往脸上一泼,这是降温的好办法,歇一口气。拿草帽扇扇风,接着又要回到田间地头。当然最快乐的时光还是傍晚,全村大大小小的孩童们一个个都冲向小河洗澡,说是洗澡,就是嬉水。随着一个个光屁股自岸上跳入牛桨喹,原本还比较清静的小河就热闹无比,泼水、打闹,总要闹到太阳落尽余晖,才依依不舍的从水里上岸,穿上裤衩往回跑。

渐渐地我出落成了大姑娘再也不好意思到河边洗澡玩耍,代之而来的是洗衣浣纱,河水象一面镜子映照着我年轻的身影和娇羞的面颊。

村子不大,但房屋整齐。从南头到北尾,十行(háng)不到的房子沿着小河东岸坐落,自西向东延展,直到一片农田边。

  小河静静的流淌了几千年,但也有发脾气的时候,尤其是暴雨过后,记得小时候有一年上游的大山坞水库决堤,数万方上涨的河水夹着枯枝败叶,混着沙石泥浆,吐着白沫泡子,像一头桀骜不驯的野马,浩浩荡荡冲向下游,没过树木,淹了庄稼,顷刻间全村300亩良田全部被淹,被冲走的鸡鸭无数,延岸村民们损失惨重。

小河是我童年的伙伴它伴随着我逐渐长大,长大了的我满怀着对小河的眷恋离开了故乡离开了家。

习惯了村上排排整齐的人家,后来到周先生家看到村上七零八落、参前落后的房子,奇怪这也叫“村子”?村子就应该是房子有紧挨的左邻右舍,他们那的是“孤家寡人”。

  秋高气爽,小河安静下来。清澈的河面倒映着蓝天白云,树影扶疏,一派宁静祥和的乡村气象。此时最有趣的是去斛鱼。枫树塘是稍上游的一段河水,这里是斛鱼的最佳地段。一个人是不行的,往往是一大帮人,要将枫树塘的水斛干是不容易的,只有等秋季枯水季节才好。河中的鱼虽然不大,但也品种繁多。草鱼、鲫鱼、鲢鱼、乌鱼都有,还有各种鳝鱼、甲鱼,收获好时往往有几大桶,参与的人都来分鱼。那年月也不懂,分到甲鱼的人是不高兴的,现在这种野生甲鱼找不到了。

曾几何时小河改变了它旧时的面貌。人类为了填饱肚子而向大自然无限度的索取。人们战天斗地,人们治山治水。山上的树木被砍光了改成了一层层的梯田,小河上修起了简易的土坝,河水被引上山坡灌溉庄稼。从此灾难就降临了,被破坏了植被的山坡禁不起洪水的冲刷。

小河河面不宽,大一点的水泥船要横过来都快触到对岸。南面通着一条河面稍宽的“杨大河”,北面弯曲向西进入“胥家渡河”。其实不管大河小河,最终汇龙进西氿河。

  下游的何家堰河水较深,有点像堰塞湖。在天干物燥季节里,农田二季稻缺水严重。这时水车就要发挥巨大作用。水车是古代劳动人民的伟大创造,结构极为复杂,零部件很多,有龙骨、有叶片、有水槽,长长的十几米,一头埋在水中,一头伸向田里,车水的农夫搭一个扶手架,两人就可以开始踩水车了。随车水车吱吱呀呀的转动,清澈甘甜的河水灌溉到饥渴的农田,焦黄的秧苗顿时获得滋润,倔壮成长。现在这种古老的水车早已被现代化的抽水机替代。

洪水冲毁了梯田冲垮了堤坝,大量的水土流失淤积了河道,抬高了河床,使小河改变了方向。科技的进步提高了生产力也破坏了环境,农药化肥的使用和人口的增加使大量的污水排入河道,昔日清澈见底的小河变成了排放污水的臭水沟。从此水下没有了鱼水上也没有了鸭,河岸边再也没有了姑娘媳妇们来洗衣浣纱。大自然给了我们最至命的敲打。

氿是当地对太湖进入本市支流的特称,又以城市的方向分为东氿和西氿。

  冬天来了,冰雪悄悄地笼住了小河,水落石出,虫鱼遁形,只偶尔从河岸灌木丛中传出几声鸟雀的单调鸣叫,有时会惊起一两只野鸡。这时的小河是寂寞的,没有姑娘媳妇的棒槌围绕,被丫头小子冷落一旁,凄神寒骨,悄怆幽邃。远远望去,寒冬的氤氲之气缭绕,收割后的稻茬枯黄而无精打采,苍茫的天底下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小河似乎在积蓄力量,为来年的美丽而孕育生机。

人类的聪明才智变成了毁灭人类自己最有力的武器,我们受到了苍天的惩罚。

小河有好几个河埠,几乎每行人家有一个,数我家这行和前一行的河埠做得大气,可能是和居村中有关。

  近年来,随着杭瑞高速、九景衢高铁陆续建成通车,穿小河而过,小河上也建起了涵洞,打破了往日的宁静。

突然一声惊雷把我们从恶梦中惊醒:

河埠用青石板做成台阶,大的有十多级,小的才五六级。

  如今,小河渐渐失去了往日的风采。河水已浅,没有了鱼虾的踪迹,孩子们似乎也不会再来嬉水洗澡了,姑娘媳妇们也不到河边洗衣服。小河寂寞了,枯竭了,像一位孤单而寂寞、年迈而沧桑的老人,用他那干瘪的身子,无奈而固执的守护着那片土地。只有躺卧在水边的那几块洗衣石板,爬满苔藓,绿森森,青幽幽,伴随着潺潺的流水,似乎还在诉说着小河曾经的往事…

爱惜我们赖以生存的这个地球吧!

大的河埠的台阶每一级有两条青石板那么长,上面的石板比较粗糙,下面几级挨着水近,经过几代捣衣棒槌的拍打,石板光滑透亮,弄湿了踩上去要小心翼翼的,很滑。浸到水的台阶到了初夏就长满青苔,墨绿色,随着水波一漾漾的。漂洗衣服时要手伸长进水里,以免青苔沾到衣服上。

爱惜这个地球上的一草一木吧!


珍惜我们日见匮乏的淡水吧!

开春了,到河里有鸭子游动的时候,河水也不再刺骨了。后来学到“春江水暖鸭先知”,很是佩服诗人的生活经验。

给我们的后代留下一席生存之地吧!

春天的小河是腼腆的,一如含羞带俏的少女,舒缓着身姿,拜托春风捎来洁白的槐花和翠绿的柳叶装扮自己。

这是我们发自内心的呼唤。不知是我们真诚的呼唤感动了上苍,还是我们人类知错就改的美德又重新焕发。

最喜欢拿着牙具、肩搭毛巾,到河边用河水尽情洗漱。不像冬天在家里,水缸里舀那么一勺水就着脸盆擦擦脸。在小河边刷完牙,牙刷可以在整杯水里荡了又荡,想换几杯水就几杯水,毛巾直接放河水里撩起往脸上扑,清冽的河水洗掉一脸睡意惺忪。

我们开始退耕还林,我们大力植树造林,我们保护野生动物。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我们很快就看见了效益。若干年后当我又回到故乡的时侯,我看见青山依旧绿水常流,青山依然是那样郁郁葱葱,甚至比过去更青翠;小河依然是那样哗哗地奔流不息,甚至比过去更清澈。南水北调工程建成以后这里的每一条涓涓细流都会汇集到丹江库区,它将给干旱的北方送去纯净的甘露。

清晨是小河最忙碌的时候,提水的,淘米的,洗衣洗菜的排满近水台阶。轮不到的在上面等着,离开一人添进一个,次序井然。大家根据自己洗的东西,也会自觉分个上风下风的。上风是洗吃的,洗衣刷鞋自然在下风。

故乡的小河,梦中的小河!你蜿延而飘逸地向汉江走来,你坚强而骄傲地向汉江走来,你不以渺小而自卑,你不以势弱而退缩,你以弱小的身躯向人类贡献出你最大的热量。你将带着家乡人民的嘱托勇敢地走出大山走向远方,你将给干旱的北方带去一片盎然的生机。

小鱼会游来追逐淘洗出来的米虫和弃之的菜叶,张开的鱼嘴在水面清晰可见。


到了夏天,小河成了孩子的游乐场。不管会水还是不会水的,都乘大人午睡了,偷偷下到水中。

会水的在河中心各种玩,仰泳、闷头泳、潜水,捏着鼻子比赛谁在水里闷得时间久。更有大胆的跑到桥面上(那时小桥还没装栏杆),站在桥沿边上,举高双臂,跃下水中。“砰”地一声,溅起水花老高。

不会水的有的坐在台阶上撩水玩,更多的是吊着个木脚盆在浅水处学游泳。那时没有现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游泳圈,难得有人胳膊底下套个黑色丑陋的废汽车内胎也能羡煞一众眼光。

我是属于那不会水的,年年吊着木盆学游泳,可到现在还是几招狗爬式。如今会痴想,当初母亲出于担心,有时会拿着竹竿吓唬要把我往河中心戳,要是真来那么一下的话,说不定我还就能学会游泳了。

犹记得那时有“六月六(农历六月初六),猫狗洗冷浴”的习俗,据说在那天洗了冷浴,可以少长痱子,不疰夏。

于是,全村男女老少,包括家里的阿猫阿狗都到了小河里,像下馄饨一样济济一河。

男人赤裸黝黑的背、女人薄薄汗背心下的乳、双臂遮掩前胸躲闪的矜持大姑娘、光着屁股如猫狗一样在大人腿边窜的小孩,都在毒辣辣的日头下晃动,一如滚烫的河水闪着银光,很是晃眼。

小河沸腾了,一河的喧闹带动了岸边树上的知了拼命地嘶叫。但这壮观的场面记忆里只有那么一两回。

夏天的河水无疑是热烈的,可有时会热烈得过头。一不小心就爬到岸上,溜进人家,弄湿一灶窝柴草。这时河水就成了不速之客,全村组织正劳动力灌沙包筑坝,有时要连续几个白天黑夜守着沙坝,直到把河水请进河道。

小孩不识愁滋味,卷起裤腿(到发水的时候,气温都低,需穿长裤),赤着脚在门口场地上的水中嬉戏,看踢踏着的水花溅湿同伴的屁股,笑得前仰后合时自己的屁股也被他人溅湿。

到了秋天,河水如午睡后慵懒的少妇缓慢踱步。又如中年开始沉淀,变得透明,鹅卵石在河底依稀可见。水面蓝天白云萦绕。

冬天的小河,就是迟暮的老人,蹒跚的脚步一经西北风的肆虐就冻住了。

看到小河结了冰,也是我们兴奋的事。午饭后上学前,到河埠用石块敲冰,捞起一块,掐截稻草管,一头含在嘴里,一头对着冰块用力吹,吹出一个洞眼,然后用长稻草穿过洞眼提起。

那时的冰块晶莹剔透,我们提着冰块,边走边舔一下或咬一口,双手冻得通红也舍不得把冰扔掉。可惜总到半路就化作了一滩水。


小河在家家通了自然水后,慢慢变得沉寂起来。清晨再也没人去提水、刷牙洗脸了。除了家庭主妇为了节约家里的自然水,会到河里洗衣刷鞋。

夏天也再看不到戏水的孩子了,更别说跳桥头的风景。当初的光屁股孩子已经长大,后面计划生育家家只有一个孩子,精贵得不可能再放到河水中。

小河一度因为工业污水和生活垃圾,成了一条垃圾河。一种叫“水花生”的野草疯狂覆盖了整个河面。小河发臭了。

幸好后来人们有了意识,开始了重整小河的工程。挖土机开进小河,挖了整个冬天。母亲说挖出的淤泥都是臭的,泥中的螺丝河蚌都没人去捡。

如今,小河加宽了河面,河东岸砍伐了树木浇筑了水泥路,重筑了坚固的河浜。河埠不再是青石板,替代的是水泥楼板。那座河上小桥也加宽加固了,从桥坡到桥面安装了栏杆。

小河配了专人一年四季在河面捞垃圾,到了夏天一块块的“水葫芦”用来净化水质。人们又开始在河里洗衣洗菜,可回到家会下意识再用自然水过一遍。

小河再也回不到小时候的清澈了,河水像人患了眼疾的视力,混嘟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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