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点”拾贝.第107天

  我分行大楼附近有一个专靠捡拾破烂、收购废品为生的女人。她个子矮小,为人大大咧咧,说话的声音像喇叭一样嘹亮。由于一年四季里都是忙忙碌碌,那乌黑的头发下面仿佛任何时候都是冒着热气、泛着红光。

            ――喜悦当下

                    最美不过夕阳红

  女人名叫“春妹子”,可是从来没人叫过这名字,都叫她“矮婆子”。这种称呼分明透着某种轻蔑,对此但她并不在乎。只要你有废品要卖,电话打给她,她会笑着说:“我是矮婆子,你有废品要卖是吧,好,我马上来收!”接着乐呵呵地来了。她不在乎别人看不看得起她,只要有废品收,她就高兴。别说是旧报纸废纸箱一类,就是那些刚从下水道挖出的破旧排污管子,明明泛着一股恶臭,别人避之不及,她却视如珍宝地照收不误,而且忙起来总是起早贪黑不分晴雨,整个人儿像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

     
吃过早饭,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书籍,门前传来几声清脆悦耳的喜鹊叫声。心中大喜,这么嘹亮、干脆、纯净的叫声,不含一点儿杂音,还是第一次听到。是在唤我吗?怎么每个音节都敲在心上?禁不住喜悦由心头溢出,急切地出门,欲去迎那报喜使者。

最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夕阳是晚开的花,夕阳是陈年的酒,夕阳是迟到的爱,夕阳是未了的情,有多少情爱化作一片夕阳红。

  我行大楼过不了多久就有一些废品需要清理,一般都叫她来收。开始同事们觉得叫她“矮婆子”很不礼貌,想叫其实名,但是一声“春妹子”叫过去,她呢,要么不作反应,要么只是傻笑,似乎连她自己都对这个名字都感到陌生了。没办法,同事们只得顺应“潮流”,同样叫她“矮婆子”了。分行办公楼里的那些旧纸箱、废报纸、矿泉水瓶之类的东西,堆在哪里都显得凌乱、碍事,同事们见了就烦,电话里只需说一声“矮婆子,你来一下。”不用再多说,她就知道是什么事,很快她就会带着一把秤和蛇皮袋子过来收购你的废品了。

     
“叮铃铃”同事的电话到了,扯住了脚步。忙完工作,心中仍记挂着那喜鹊,出门看时,小花园树上已不见芳踪。我深信小喜鹊敲窗传语,一定有所通报!回转屋,想起前几日给咨询师培训机构打电话,问去年冬天考过的咨询师证回来没有?负责人没有回音,今天索性再打个试试。一个叫若愚的男生接了电话,很愉悦温和的男声:X老师,你来吧!证早到了。

                                                      ———题记

  她一见废品就两眼放光,干起事来特别麻利,整理废品时往往手脚并用,废铜烂铁归一边,几个大纸箱只需三脚两脚就整整齐齐地叠在了一起。因为这是个力气活,一旦额头冒汗了,她只用手一抹一甩,就算完事;手弄脏了,便在围裙上一揉一擦,又接着干,直到事情忙完,把地面打扫干净,过秤付钱,把废品拉走,整个过程干脆利落。

     
怀着兴奋的心情,路上见谁都想笑,一个中年女人莫名的看着我,我想她是不是狐疑:我认识你吗?不管路人诧异的表情,我兀自笑着。每当心下高兴,有喜悦溢出时,我都这样儿,要么傻傻的见谁都笑,要么忍不住一路欢歌,“喜不自禁”这词谁创造的?他一定是像我这样体验了这种心情,灵机一动才想出来的。

     
傍晚,夕阳如血,即将落入城西湖西岸的村庄那边,西天上,红云涌动,吻着湖水,浩瀚的湖面泛着红光如大块的红绸,不断地随风铺展开来。上下天光仿佛如一挂金红的瀑布从天际飞泻,又如同一幅绚丽辉煌的油画,我看得如痴如醉,禁不住走下楼,向广场走去。

  分行大楼经她这么一忙乎,就清爽了许多。

     
取证过程愉悦顺利。告别若愚出来,单位几个同事已在催工作。马不停蹄赶回单位,一阵忙碌过后,快下班时,老公打来电话,说老家他单位催回,下午就要启程。我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焦灼、无奈与纠结,理解他的心情,但这情绪现在已不会控制我了。轻松回应他:回就回吧!我中午回去。怎么也要安抚一下他的情绪,陪他吃顿饭,收拾要带的生活用品,送送他,重要的是陪伴,是我和他同在!

       
整个大街笼罩着一层红纱,马路两旁的绿化带如两堵黛色长墙,泛着绿光,夕阳将车辆和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因为多年来她隔三差五地来,与同事们早就混了个脸熟,很多人也知道了她家的底细。原来,她老公本来在一家企业做事,因为眼睛闹下残疾,企业改制时被迫提前退休了,基本闲赋在家。这人又喜欢抽烟喝酒,每月的那点内退工资只够他一人花销,但她俩膝下还有一儿一女,平日里带小孩、收废品、捡破烂,赚钱糊口,里里外外几乎全靠她一人支撑着。

     
简单吃过午饭,收拾了屋子,休息一会儿,知他迟疑不想走,便催他时间不早了。出门,赶路,一路说笑,他轻松许多,愉快地上车。

     
广场上,落日的余晖给广场雕塑镀了一层金光,灿烂耀眼;合欢树已花满枝头,一朵朵毛绒绒的金色粉色小花混着阳光,给合欢树织了一件金粉色的纱衣,朦胧而又迷人,整个世界如同浸在一杯醇厚的红酒中。

  “老公是自已找的,不好也得认了,何况他从不在外头惹事,这就很好了。孩子嘛,是自已生的,怎能不管不顾呢?”她常对人们这样说。

   
继续愉悦地在单位忙碌,一拨活儿刚忙完,屋子腾空,心下敞亮。又一个电话来到,又塞满一屋子,也无焦急也无忧。心想:该到的,早晚都要到,迟早都恁多活儿,心下不焦虑,按部就班干就是了,保持好心情!

     
一群跳广场舞的大姐大妈身着盛装,有的叽叽喳喳地在摆弄着音响,有的呼朋引伴。音响调试完毕,一阵欢快的节奏从音响中冲出,因炎热而寂静的广场便一下子沸腾起来。

  她成了我们分行的常客,也成为人们的议论的焦点。令人诧异的是:吉安分行自盐桥旧址搬至零一三附近的新楼办公已经20多年了,20多年下来,行里不少人曾经的一头青丝已经泛起了白发,昔日的眉宇清秀也是一脸的皱纹,可她呢,像是定了格似的,依然是大大咧咧声音嘹亮,依然是满头乌发满脸红光,好像这20年的风霜故意不给她留下难看的烙记似的。

     
那边的活忙完,回到室内,善良仁爱的同事培霞姑娘,本来是领她二人教师用书,看到我屋内天女散花摆了一地的书,有心帮我却平淡地说:我找几个学生给所有学科都领走吧!心里真切感受姑娘的友爱深情,但她又不露声色,丝毫不让你觉得欠了她人情。真真切切心中有股热流涌动:大爱无声,大音稀声,这宽厚仁爱是不分年龄的!

       
忽然,人群中一个五大三粗、十分壮硕的身影撞入眼帘,老朱!没错,是她!我十分惊奇,怎么也想象不出老朱跳舞的画面,脑海里却分明地浮现出平日里那个开着三轮车走小巷穿胡同扯着嗓子高喊的粗犷奶奶!

  然而,有一段时里,分行大楼附近不见了她的身影,大楼有些废品要清掉,打她的电话总是关机,同事有些诧异,“矮婆子”到哪里去了呢?大楼附近的人们也在猜想,她或许还是不堪家庭重负改嫁他人了吧?几个星期后,她却又出现了,果然有人逗问她怎么玩失踪?是不是嫌老公好吃懒做另有新欢了?她笑着说:“哪里话?为庆贺我儿子参军,我全家四口去旅游了,广东、广西、云南转了一大圈才回来。”

   
现在思来,人们心底的感受是准确的,是值得信任的。打从这姑娘入职我们单位,第一眼见她,就有好感,就有爱的联接在两颗本不熟悉的心中悄然发生。于是我相信了自然界中,人真有感应的存在,爱是有能量和磁场的。

        ——–

  此话一出,好多人目瞪口呆。

        愿我和我的周围散发爱、环绕爱!我与爱同在!

     
“收—废—品—”“收—废—品—嘞—”每个周末在家,总有一声声响亮而悠远的吆喝声在小区巷子里飘荡,我一听,就知道是老朱的大嗓门,她出来做生意了!

  想不到她赚钱如此辛苦,必要时也舍得花钱,为的是儿子参军报国,为的是全家人的光荣和高兴。

                        2017.9.13

     
老朱老夫妻俩都收废品,我儿子积攒的废品全都等她来收,一来二往,她便和我很熟悉了,因为她不克扣斤两,我就介绍我们学校的生意给她做。她十分欢喜,把自己的电话写在各个办公室的门上,也很乐意到各个班级收学生们积攒的饮料瓶子,价格比其他人给的高,深得学生们的认可和欢迎。

  自此以后,大楼内外、街坊临居们都对她刮目相看了。

图片 1

     
老朱六十岁左右,第一次见到她,我立刻想到了《蒲柳人家》里一丈青大娘,古铜色的脸庞,大高个,大脸盘,大手脚,大嗓门,大力气,外穿一件大花褂工作服,戴着破旧的白线手套。一边和我客套叙家常,一边整理废品,动作极为麻利,只见她上脚一踩,大手一压一抻,废品便平平整整地摞在一起。老朱能说会道,每次遇见就和我聊上一会儿,一口一个“赵老师”,一口一个“赵老师”,很亲切,也不断地说感谢我的话,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后来,不止一个人改口叫她“春妹子”了,叫久了,她也习惯地接受了,这名字本来就属于她的。

     
在聊天中,我也渐渐知晓了她的家庭情况,农村人,家庭也经历了不少的坎坷,没有其他出路才收废品。有三个儿子,二儿子几年前不幸得了白血病离世了,老朱老两口不但要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丧子之痛,还要承担儿子治病时欠下的一二十万元债务。几年来,老两口白天走街串巷收废品,晚上整理外调废品,辛辛苦苦总算还清了债,还余下一些钱在霍邱城区买了一套房子,有了家,生活终于安定下来。大儿子和小儿子是老两口的心头肉,兄弟二人在北京开婚纱摄影影楼,生意顺风顺水。老朱的小儿子虽然年轻时走了一些弯路,但现在却是老两口的骄傲,她说她的小儿子被评为北京十大青年影楼摄影师,而且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

     
那段日子是老朱老两口最乐呵最快活的日子,有一天遇见老朱老伴在我家巷子附近收废品,我问他:“近来怎么不见老朱出来收了?”他兴奋地对我说:“赵老师呀,老伴上北京去了!俺大儿子又添了一对双胞胎,是龙凤胎呢,你说,这多好呀!”他满脸得意,我赶忙祝福他说:“是吗?大喜事呀!
恭喜恭喜!这回可有你俩忙的啦!”

     
“是呀,她去北京伺候俺媳妇儿月子了!谢谢赵老师,哈哈哈!”老朱老伴笑得眉眼挤在一起,洋溢着幸福与满足。

      我笑着说:“那你还收什么废品呀?干脆老两口一起去北京得了。”

     
老朱老伴高兴地说:“哎呀,去啥呀,我可不去给他们添麻烦!你看,我身体很好,还能干几年,多攒些钱,不给他们兄弟俩找负担,他们在北京其实也不容易呀。你说,是不是呀,赵老师?”这一回他脸上的笑容满是对儿子们深切的爱和理解。

     
老朱生意很好,别小看是收废品的,现在他们基本不再走街串巷收了,全是电话预约,而且大都是机关单位和一些在建的住宅小区等建筑工地。老朱虽然需要钱,但淳朴厚道并不贪利,很讲仁讲义。她收废品时,总是再三提醒人家别把重要的东西当废品卖了。收了人家的废品回家都要整理一番,生怕别人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把重要的东西卖掉了。

       
好几年前一个大热天,我儿子小学毕业,我们把他的复习资料整理后卖给老朱。个把小时后,我正在厨房做午饭,只听大门被老朱敲得砰砰作响,边敲边喊,显得很着急。我一开门,只见老两口满脸通红,热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一见我,就扬起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我一看,立刻明白了。当时我正赶上中考建档,建档用的资料都在这档案袋里,连同手机也在里面,我从学校回来后顺手把纸袋放在一摞书上,谁知被老两口当做废品一并收了。老两口一个劲儿地道歉地说:“哎呀,赵老师呀,你看真是对不起你,刚才不小心把你要紧的东西顺走了。回家整理,才知道是你重要的东西,我们俩赶紧就给你送来了!我滴妈哟,骇死我了!你下午要找不着了,你说你可急死了呀,还不知道东西弄哪去了!”

       
我很后怕,但更多的是感激,难得这么细心的老两口,急人所急,放着别的收废品的,早一股脑儿扔废品堆里去了。我叫老两口进屋,我切西瓜给他们解解暑,老朱抹了一把汗说:“不用了,耽误赵老师做饭了!”说着坐上老伴的三轮车,一阵风地驶出了巷子,口里还不停地说“赵老师啊,对不起啊,对不起”。

        ……

       
我一直以为老朱人好,实在,所以走街串巷吆喝着收废品,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竟然没想到老朱还有这等时尚的打扮和动人的舞姿。只见老朱烫着卷发,盘着一个高高的发髻,一件黑色无袖T恤,下配一条长长的大花裙子,正和这群大姐大妈忘情地舞动身体,花裙子也不断地飘动、旋转,一个漂亮的甩头动作让她一回头发现了我,她赶紧从人群中走过来笑眯眯地和我打招呼。

       
“哎呦,赵老师呀,你散步呀,哎呦,你看我都不好意思跟你打招呼了!”说着拢了一下卷曲的刘海,有些害羞,“你看我这一把年纪……晚上没啥事做,就出来活动活动!”

     
“很好啊,老朱,好久没见你了,你好漂亮!”我真心地对老朱说,”你白天那么忙,晚上跳跳舞,健健身,很好的呀!”听了我的话,老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头发是去北京之前烫的,可好看?”

      “好看,好看!显得你更年轻了!况且追求美又不是年轻人的专利!”

     
“就是,就是,赵老师,谢谢你!你散步吧,我去跳了啊!”说笑间,她已转身滑入了队伍里,她的大花裙子伴着《最炫民族风》欢快的节奏,在夏日残照里,在清凉的晚风中,一波一波飞扬开来!

     
城西湖畔夕阳欲颓,晚霞如锦,湖面上浮光跃金,灿烂如花。“最美不过夕阳红,温馨又从容,夕阳是晚开的花,夕阳是陈年的酒……有多少情爱化作一片夕阳红……”歌里唱的,不正是眼前老朱的写照吗? 

     
“忘却不幸,留下真情,万家灯火,凡人故事,宛如平常一段歌……”凡人凡心,只企盼老朱天天有预约电话来,天天是孙子孙女绕膝跑,天天都来广场跳一支舞,这些呀,都是每天好心情时自斟自酌的一杯美酒……

      后记:

     
这篇文章我写于三年前,当时是一篇作文指导课上的下水作文,教学目的是为了引导学生把握多角度写人的方法,当时为了便于在操作台上示范引导学生如何修改自己的作文,所以是手写。6月30日儿子填报完志愿后,我们就从合肥回到霍邱。傍晚时候在去兄妹几个聚会的路上,偶遇老朱,一年多没见,她更年轻更精神了。我们之间依然是一番难分难舍的寒暄絮叨,依然和原来一样,眉眼间全是真诚的关切与问候。告别时她还不断说孩子长大了,让她很惊喜。第二天,就是7月1日,一大早老朱就发来问候,我很感动,忽然间想起之前写的这篇文章,想把它找出来再修改一番。近日整理书房,终于找到,于是向老朱讨要了她的几张照片,一并发在空间里,让不认识她的认识她,了解她,同时也与偶尔访问我的好友们分享这份真情。当然因为疏懒,文章写得不见得好,诚恐贻笑于大方之家。

                                    2017年7月16日于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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