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新浦京2019大嫂 抬起头吧

  站在我心灵高处的二叔

人心很小,但它,也可能是禁锢你的最大牢笼。——题记

1

我的父亲是一个地地道道农民出生。从我懂事那天起。妈妈就告诉我。说父亲七岁那年我爷爷过世了。那个时候父亲就寄居到二爷爷家中

  李光彪

大嫂是村里军子大哥的媳妇儿,这么多年了,我都不知道她的名字,村里很多有年纪的人,也不知道,大家都只好叫她,大嫂或者他大嫂。

(也就是父亲的二叔)那个时候的条件真的很差。饭都吃不饱。父亲每天天刚亮就去放牛。回家还要做事。妈妈说有一次牛没吃饱。父亲因为肚子饿提前回家了。二爷爷拿着木棍狠狠的把父亲打了一顿。父亲哭着跑到爷爷坟前睡了一整晚。。。。。。。后来是奶奶把父亲找回了家。就这样父亲在二爷爷家过子几年。准确的说是做了几年长工。。。二爷爷良心发现给父子做了一件棉祅。几年了就做了一件加布棉祅。。。。想想心都寒了。。。。。还记得父亲生前高高瘦瘦的身影。每天起早贪黑的拉着炸米炮的机子在大街小巷。炸米炮啦。。。炸米炮啦。。。记得父亲有天很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那时父亲跟母亲租住在县城的状元街)后来才知道父亲被货车撞伤了背部。当时我看到父亲背部伤了一大块。搽破了皮。衣服上都是血。我问父亲怎么不去医院。父亲说没事。别人也不是有意的。还买了一瓶红花油给父亲。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不愿麻烦别人。善解人意。心地善良。我最敬爱的父亲。。。那个时候的我年青不懂事。总是惹父亲生气。现在想想真的后悔。。。。最遗憾的是。父亲临终前我们几姐妹都在广州。不在父亲身边。当时只有大哥大嫂在家。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我不愿相信。打了几次大哥的电话才确认父亲真的走了。。。。。当时的我心都碎了。真的好痛心。这种失去父亲的痛心里好难过好难过。好恨那时自己没钱。有钱也许父亲还能多活几年。要是父亲还在我一定会好好孝敬我最敬爱的父亲。。。。这都是我的心里话。因为我读的书不多。写的不好的地方请不要笑话。我是含着泪写完的这些。

  人到中年,怀旧的心情就越来越重,常常想起老家那些枯萎的老树、去世的老人尤其是二叔。

军子哥结婚那天,天气怪怪的,本来好好的大晴天,莫名其妙地冲过来好多肥腻的乌云,漆黑黑一大片,有一种阴森森的诡异感。唯一庆幸的是,一直在闪电打雷,竟然没有下雨,一群不断嘀咕的乡亲们,匆匆把新娘接到屋里后,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在我曾经装订的记忆档案里,二叔个头不高,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爱憎分明,做事风风火火,说话掷地有声,急性子,是乡村方寸土地上读过高小、识字最多的人。解放后,他当过生产队记分员、会计、队长,算是祖辈最大的“官”。因而,村里不论红白喜事、赡养父母、家庭不和、邻里纠纷、牛吃庄稼、马踏地等,好事请他主持,坏事请他摆平,矛盾请他化解,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晚上的时候,黑黝黝的天上,冷清清地挂着几个惨白的星星,我们一堆半大孩子去闹新房,嘻嘻哈哈地起哄:我们要看漂亮的新娘子。

  二叔经常用“人有三穷三富,马有九瘦九肥”这两句话叙述家史:在我爷爷辈上,家里养着几匹大骡子,煮着一灶酒,驮到狗街、猫街、马街、黑井卖,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人家。由于家境的宽裕,爷爷奶奶从小就对长子的父亲娇生惯养,百般宠爱放纵,使得父亲十多岁就染上鸦片,成天不干活,摇骰子赌博,养成了好吃懒做的恶习,还经常偷家里的东西变卖,换鸦片吸。结婚以后,娶进门的婆娘管不住父亲,还经常挨父亲打骂,不到一年,身怀有孕的婆娘就吊脖子死了。后来,出身贫寒的母亲,由于父母包办,被“二婚”的父亲娶进了家。

走进新房后,忽然有几秒的时间,新房里安静极了,年纪最小的黑蛋忍不住叫了起来:“新娘子好丑。”身边的二丫头赶紧捂住了他的嘴。大嫂的头很快地垂了下去,我们不好意思地散开了,闹哄哄的新房立马就冷清了起来。

  母亲来到我家,几年后,相继有了大哥、大姐。可已为人父的父亲还是恶习不改,不务正业,偷偷摸摸吸鸦片,摇骰子赌博。解放以后,我家被划为贫下中农,要养家糊口,必须靠苦工分,分粮、分红。由于国家禁止吸鸦片,父亲黄皮寡瘦,像个病人,干不了重活,挣不到高工分,只能当饲养员——放牛。于是,本来只能做椽棒的母亲,如孩子过早地挑起大人的担子,不得不当顶梁柱用,支撑起了全家人生存的大厦。

刚做婆婆的胖婶有点着急:“别走啊,使劲闹啊,新婚三天无大小,你们使劲闹,你大哥大嫂不会生气的。”我感觉胖婶的脸好吓人,一半脸是笑眯眯的,另一半冲向嫂子的脸,凶神恶煞的,闪着瘆人的冷光。

  母亲毕竟是个女人,整天起早贪黑地干活,脚不着地的奔波,始终很难扭转家境的困窘,还常常挨父亲骂,遭父亲打,便提出要和父亲离婚。母亲越这样要求,父亲骂声越大,拳头越重。二叔看不过意,跑过来先是臭骂父亲:“大哥你吃粮不管事,还打人骂人,你手摸良心想想,像大嫂这样点着火把都找不到的婆娘哪里有,狠就来骂我、打我嘛”二叔对父亲的“批评教育”过一段时间又不管用了,父亲又借酒发疯,开始打骂母亲,还胡说母亲与二叔私通,要杀了母亲。母亲的婚姻是悲哀的,与父亲阴差阳错的结合,根本就没有享受过什么叫爱情,如关在同一厩里的驴和马,牛和羊,鸡和猪,雄性不管怎样可恨,总是能够用强悍占有懦弱的雌性,让雌性被迫无奈地怀孕、产子、下蛋、哺育。二哥、三哥、二姐和我,就是这样来到人间,像群跟着母鸡刨食的小鸡,风里来、雨里去,在母亲呵护的翅膀下长大的。

新嫂子不怎么喜欢说话,总是埋头做事,很勤劳,很听话,几乎包揽所有的家里地里的活儿,一向懒惰的胖婶,更是乐得自在,一天到晚,除了闲聊,就是跟几个大妈打打小牌。

  我九岁那年,头上的哥哥姐姐们,娶的娶、嫁的嫁,都有了儿女,婆媳妯娌之间的摩擦越来越多。在二叔的主持下,原来的大家庭分成几家,各立门户,我和母亲拥有几样破旧的家具什物,一间低矮昏暗的小屋,构成了人生的第一个“家”。父亲没人要,单人独户一家,时不时来骚扰我和母亲。二叔依然会跑来像个长辈似的教训父亲:“大嫂的筷子又没担在你碗边上,脚都伸进棺材半支的人了,还死不悔改”依然不停地安慰母亲:“俗话说树大分枝,人大分家,大嫂你把他们拉扯成人,不简单了,就剩小六这老儿子,只要有我在,兄弟会帮你呢”母亲依然抹着眼泪,不折不挠地领着貌似奶孙辈的我苦苦地生活着。

可胖婶不喜欢大嫂,从来不给她好脸色,总是找茬骂她。母亲说:“唉,你胖婶死脑筋,说成亲天气那么怪,洞房也没有闹成,不吉利。”

  年幼无知的我,因为不懂事,肚子饿,有时偷吃人家的水果、苞谷、红薯、番茄、青笋,或是捞鱼摸虾、捉雀打鸟;或是跟别家的孩子顶嘴打架,常有人跑上门来论理讨说法,索要赔偿,惹得母亲用吆鸡棍、扫把追着教训我。二叔总会来劝母亲:“大嫂,娃娃不懂事,偷点东西吃不犯法,打伤了,出个三长两短不好,以后我来教育他,莫打了、莫打了”好几次,二叔的出现,总是让我免受皮肉之苦。

不过,军子哥很稀罕大嫂,不做生意时,总喜欢跟在大嫂后面帮忙,老笑咪咪地盯着她,那个时候,大嫂的脸蛋经常红扑扑的,头垂得更低了,但就算是注视着脚尖,她的眼睛也会变得水润了起来,嘴角总是会泛着笑意,感觉俊了不少。

  最难忘的是那年夏天,我们一群娃娃在去找猪草的路上,路过一个小水坝,看见泡田栽秧的水已接近坝底,并有鱼不时浮出水面,在我这个“娃娃头子”指挥下,一群娃娃赤裸裸的像些鸭子,扑进水里,追逐戏水,用篮撮鱼。因水浅,几个回合,就被我们搅成泥浆,一条大鱼被追得筋疲力尽,撮到了手,爬上岸,我们猫玩老鼠似的在草坪上你摸我捏,惊喜了半天,正商量着把死去的鱼偷偷拿回家打牙祭。此刻,生产队的放水员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肩上的锄头往我们面前“哐”的一放,便骂:“你几个小短命的,谁叫你们来偷大集体的鱼,晓得吗?这是破坏社会主义,斗死你们”

大嫂嫁过来之后,大哥做生意一天比一天卖力,胖婶一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她开始天天在村口夸自己儿媳:“长得漂亮有屁用,你看我这褂子,还有鞋,都是我媳妇做的,手巧着呢。”

  一阵刑讯逼供似的审问,骇得我满裤裆尿,只好低头认错,我们一个个比麂子跑得还快,溜回了家。我惶恐地躲进了二叔家的牛厩楼上,像只被猎狗追撵的兔子,蜷缩在草堆里,不敢动弹。

乡亲们都跟着眼红:“你那媳妇真不错,家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你们家大兵,都考好几年大学了,老大两口子都没有怨言,好吃好喝好用的供着。可别骂人家了,十里八庄,你到那里找这样的好媳妇。”

  傍晚,我“领导”的“偷鱼事件”如决堤的水,在村里传开。透过草楼的窗户,我看见放水员正在举着那条大鱼,站在晒场上,开会似的围着很多人,议论纷纷,斥责我们的罪过,有的说要批判家长,教育娃娃,有的说要加倍罚款,矛头都指向我。身为生产队长的二叔却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对着众人说:“娃娃不懂事,既然已经犯了,该罚就罚,集体的财产不能破坏,确实该教育的要教育。”说话听音,乡亲们看在二叔的分上,同意罚我家八角钱。只见母亲哭着下跪,向乡亲们认了错,为我交了罚款,便羞愧地跑回家,拿着棍子遍村遍巷唤着我的乳名找我。我只有哭泣,不敢答应,不敢露面。

胖婶肥肥的大脸,笑得更开了,油亮的皮肤连褶子都找不到了,还含着一口饭就迫不及待地应和:“那当然,我又不是憨,你们谁也不许欺负我媳妇,否则,我跟你们没完。”

  透过草楼的窗户,我看见那条大鱼,被乡亲们摸来摸去,个个都想吃,却出不上队委会打趸估的价,最后还是二叔出了两块钱买回了家。

2   

  透过草楼的窗户,我听到二叔刮鱼鳞壳、洗鱼、破肚、宰鱼的声音,鱼的香味也由远而近朝草楼飘来。

军子哥做生意一天比一天起得早,每天凌晨,住在村口的我,都能听到他大着嗓门跟人打招呼。那个时候,村里的屠夫们才刚开始烧水,准备杀猪,大哥已经骑着三轮推着肉,顶着浓浓的夜色匆匆向县城奔去。

  透过草楼的窗户,我又看见二叔端着牛料从牛厩走来,喂完料,二叔上楼拿牛草,无意中发现了哭哭啼啼的我,便说:“小六啊,小六,你妈到处找你呢,下来、下来。”

父亲总是一边穿衣起床,一边说:“军子一天比一天早啊,要当爹了,人就不一样了。“母亲总是叹气:这孩子太拼命了,这么黑出门,多不安全。

  听到二叔喊我,母亲也知道了,拿着棍子,喊着我的乳名,骂着跑来。我急中生智,一闪抱住了二叔的腿,躲到了二叔背后。二叔一边劝母亲,一边叫我认错,我哭哭啼啼讲了事情发生的经过,又软口软舌地认了错,才逃过一难,平息了“偷鱼风波”,二叔把我和母亲叫去吃饭,让我尝到了一口鱼汤、一坨鱼肉。那鱼肉、鱼汤一直在我腹中,多少年没有被消化似的,香到现在。

冬天的一个早上,大哥刚从我们家走过去不久,就听到了他的惨叫声,父亲拎着烧火棍就冲出去了,我和母亲也随后抓了一根柴禾棍跟在后面。

  二叔家和我家仅一墙之隔,听得见两家人说话,闻得见两家的饭菜香,有好吃的,二叔家总会匀出一点叫我去拿。所以,我最喜欢去二叔家玩。二叔还是重复着那句老话:“人有三穷三富,马有九瘦九肥,腌菜罐总会有发水的时候,”并不断地鼓励我:“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像我一样当大官”

赶到时,发现一只野狗正缠着大哥,父亲挥舞着棍子过去帮忙,我们几个人又打又吓,才把野狗赶跑了。母亲发现大哥裤子上有好多血,掀开一看,腿上被咬了一道大口子。

  二叔爱看书,看的都是烟盒大的《毛主席语录》,砖头厚的《毛泽东著作》的“红色书”。时不时领着我念几段,或叫我们背几句,教育我也几乎是引用《毛主席语录》里的话。二叔“当官”也关照过我家不少,比如让父亲放牛,让母亲上晒场打粮,让我家享受贫困户的救济,使我有衣穿、有饭吃,一直像头二叔手下饲养的小猪、小牛,得以顺利成长。我工作以后,父亲已经离世,每年上坟,二叔总要带着我去父亲的坟前祭奠,跪在父亲的坟前祈祷:“大哥、大哥,起来吃饭喽,今天小六和我来看你,你在阴间一定要好好保举小六,将功补过”

我们劝大哥别做生意了,到诊所看看。大哥笑了笑,说不太痛,再说跟饭店说好了,一大早送肉去,便匆匆上路了。

  每次回去,二叔总忘不了问我母亲的情况,再三叮嘱我,要好好善待母亲:“你妈一生命苦,没过上好日子,现在熬出头了,你要好好照顾她,让她多享几年福。”

谁也没有把件小事当一回事儿,毕竟在农村,被狗咬是再正常不过了,连我也被咬过两三回。所以,当中午的时候,有人说大哥口吐白沫被送往医院抢救时,我们都吓坏了。

  当我把几件衣服,或是几样水果、糖果、几块钱送给二叔时,他总是拒绝:“你在外面紧,要买房子,要供娃娃读书,还要养你妈,小六啊小六,我们空脚白手没东西给你,全家都享你的福,以后莫拿回来了、莫拿回来了”

当天晚上,一群人号啕大哭着推着一个三轮车回村了,车上盖着雪白的布,隐隐可见下面是人的轮廓。村里人都在说,大哥竟然被疯狗咬死了。我们这些惊惶的小孩吓得缩在一起,谁也不敢往前湊。

  令我遗憾的是,自己还来不及报答二叔,他就走向了另一个世界。那天,我在国外出差,接到二叔不幸去世的电话,恨不能包机返程。结果,那一次欧美之行,原设想是很愉快的事,却成了我揪心的苦旅。回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为生前没有带二叔到楚雄、昆明转转,或是来城里和我生活一段时间,让他也沾沾我的光,听他讲讲《毛主席语录》,而深感内疚。

那天晚上,很多人家的灯都亮了半宿,多少人摸着自己身上的伤痕心惊胆战。还有好多人被大队长组织去找抓那只野狗,生怕它再祸害人。

  总想着要为二叔做点什么,想来想去,我只好按照乡俗,把二叔的坟筑得比祖辈的还高。

那个喜欢大声说话、爽朗大笑的大哥,睡进了漆黑的棺材里。大嫂挺着一个硕大的肚子坐在地上,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呼呼地向外冒。我和八妹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一边也哭得稀里哗啦。

没有几天,村子那些多嘴的懒汉与婆子们便开始背着人嘀咕:“军子媳妇这可是克夫啊。”“对,你看她颧骨那么高,都要戳到眼框子了。”“你们记得不,她结婚那天,天气可邪乎了。”……

我们这些喜爱嫂子的娃子们都替嫂子揪心:“胖婶要是相信这些鬼话怎么办?会不会又打骂大嫂?”

那几天,母亲让我经常去陪陪大嫂,她说大嫂是一个心思重的人,我们这些小娃娃去乱乱她,她可能就不会多想了。

有一天,我刚走进大嫂家,就看到胖婶虎着脸,拎着两菜刀和菜板出去了,我们乡下的风俗,骂人时喜欢一边骂一边剁菜板。

刚跟坐在床上的大嫂打了个招呼,就听到外面胖婶尖利地叫骂声:“你们这些黑良心的龟孙,我媳妇是吃你们家米粮了?还是挖你们家祖坟了?谁再敢张着臭嘴胡咧咧,别怪我拿刀砍上门去……”

坐在床上的大嫂使劲用手抹眼泪,只是越抹越多,苍白脱皮的嘴唇一直哆嗦着,一句囫囵的话也没有吐出来。

胖婶真是个好人,我在心里暗暗的想。其他不懂事的小娃娃们也都说胖婶太仁义了,母亲叹了口气:“瓜娃子们,哪有那么简单。”

3

原来,村里大夫说大嫂怀得肯定是男娃,大嫂走了,胖婶的大胖孙子就没有了。村里人还说大兵哥从小就好吃懒做的,根本没有上大学的脑子,考得上才怪,才没有人家愿意把闺女嫁给这个不着调的男人。所以,胖婶想了一个两全齐美的好办法,决定把大嫂嫁给大兵哥。

只是大兵哥死活不同意,他吵吵着,明年一定能考上大学,他要娶城里的姑娘,才不要娶这么难看的媳妇,他又不是军子那没有出息的货。

胖婶气疯了,抄过笤帚就没头没脑地死命抽他:“我打死你这个混蛋玩意儿,你不愿意就给我滚,老娘把你嫂子当闺女养,招女婿也比养活你这个龟孙强。”

大嫂的娘家人很快就来了,很大一群人,吵吵着要接走大嫂回家过一段时间,他们并不同意胖婶的主意:强扭的瓜不甜,我家闺女又不是没人要,不要强迫把两个娃娃绑在一起。原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兵哥名声在外,大嫂和娘家人都没有相中这个自我感觉极好的家伙。

胖婶急了,背地里托人找了村里的头面人物过来劝解,村里很多有年纪的人都过来了:“她肚子里是我们老刘家的种,怎么能回娘家生?”浩浩荡荡的两大群人,站满了胖婶的院子,吵到天黑也没有吵出个结果。

大嫂悄悄要走的时候,正好被我和八妹看到,她求我们不要声张,我紧紧地拉着大嫂:“嫂子,你别走,胖婶说人家会嫌弃你克夫的,不会对小宝宝好的,你别走。”八妹索性大声号叫了起来:“快来人啊,大嫂要走了。”

大嫂终究还是没有走成,第二天,胖婶家就摆了喜酒,捆得结结实实的大兵哥被扔到了大嫂的床上,屋门也被锁上了,这在农村,就是板上钉钉的结婚了。

开春后,大嫂生了一个带把儿的胖娃娃,胖婶一看就哭了:“军子,是你托胎回来了吗?”大嫂也哭了,娃娃长得跟军子哥一模一样。

只有大兵哥更腻歪了,哼了一声,就继续去看书了。不知道大嫂是怎么想的,竟然答应让大兵哥再考一次大学,他天天就知道看书,还得大着肚子的大嫂侍候着。村里人看了,都直摇头。

4

我在镇里上学时,空闲时,经常跑到父亲的肉摊上去帮忙,爹总是轰我:“一个大姑娘家,不能做这个营生,你好好读你的书就成。”

我就是赖着不走,还跟父亲顶嘴:“大嫂也是女人,你看,她都在卖肉。”父亲总是会直摇头,半晌不说一句话。

街上卖肉的屠夫大都是肥肥壮壮的男人,瘦伶伶的嫂子站在那里非常显眼。可是,大家都没有排挤她,反而都尽力的让着她,帮着她。

原来,大兵哥又没考上大学,胖婶这次铁了心,逼着他回家做生意,接手大哥原来卖肉的营生。只是,大兵比军子哥差远了,胖婶天天扯着嗓子叫半天,他才起来帮忙杀猪,至于上街卖肉,他死活不去,说丢不起那个人。一家人的生计总要继续下去,大嫂只好硬着头皮上街了。

可怜的大嫂天天起早贪黑的操劳,闲在家里的大兵哥无所事事,反而学会了打牌赌钱,输了钱,还要回家骂骂咧咧,总说大嫂就是一个晦气的灾星。胖婶两口子疼爱小儿子,顶多劝劝大嫂,根本舍不得教训过份的大兵哥。

看着大嫂一天比一天枯瘦,村里明理的人只替大嫂抱不平,可谁也干涉不了人家的家务事,只好尽量帮衬一下大嫂。父亲每每进山收生猪时,总把最可能赚钱的转让给大嫂,丁家大伯总会在她家杀猪时过去搭把手,刘婶儿、母亲她们种地种菜时,也会顺便帮一把大嫂田地里的活儿。

有些热心的大妈,私下悄悄劝大嫂:“你赶紧给大兵生一个娃儿吧,有了自己的娃娃,他可能就会转性子了。”大嫂楞了半晌,然后苦笑着嗯了一声。

后来,大嫂又怀孕了,大兵哥确实变了不少,偶尔也跟着大嫂去做生意了,村里人都替她高兴,胖婶脸上也有了笑容,天天见人就说:“我说吧,我家大兵不是坏孩子,只是人小,不懂事。”

5

随着大嫂的肚子越来越大,大兵哥也越来越勤快,打牌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后来,索性让大嫂在家里歇着,坚持自已一个人出摊做生意。

那是在雨水很大的夏天,我们经常看到大嫂在门口帮大兵披雨衣,大兵哥总是往家里轰她:“门外有水,你别出来,当心跌着了。”大兵哥走后,大嫂扶着门框一站老久,瘦瘦的脸上有了几丝期望,经常低垂的眼睛,偶尔也抬了起来,重新焕发出光芒。

胖婶又开始向乡亲们显摆了:“我家大兵也知道疼媳妇了,这不,做好生意,就去钓鱼了,说河里的野生鱼有营养,正好给他媳妇补补身子。”大家附和声一片,心里都长长地松了口气,老天爷长眼啊,大嫂的苦日子总算到头了。

那天,天快黑的时候,大兵还没回来,大嫂一直扶着门框张望,胖婶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去找。

这个时候,刘大伯脸色苍白地闯进了屋,背着大嫂对胖婶说:“你家大兵晌午是不是在河南沿钓鱼?就桥下那地方。”

胖婶说:“是啊,他是在那里钓鱼啊,怎么啦?”

刘大伯的脸色惨白一片,眼里的泪花都快泛了出来:“出事了,你叫上你当家的,随我去看看吧。”

天擦黑的时候,雨水滴滴答答的,天上的黑云压得很低,间或被煞白的闪电扯开一个口子,过一会儿,才传来闷闷的雷声。一道又一道刺眼的白光扫过河堤上乡亲们凝重的脸,把那些阴郁的脸勾画得分外可怖。

堤上,大兵哥的小板凳翻倒在地上,靠近堤边的土明显被人踩塌了一块,堤边的一大片杂草被压得倒伏在泥地上,很明显,大兵不小心滑进河里了。

哗拉拉的河水一阵比一阵响,湍急的河流在桥下呼啸着打着旋儿,那个大大的旋洞都能塞下一个八仙桌了。大家都知道,大兵哥肯定凶多吉少了。

村长吆喝着村里人都帮忙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乡亲们沿着河下游找出几十里地,也没有打听到消息,天放晴后,水流平缓时,村长甚至让水性好的人绑着绳子在桥底下摸了一个遍,不死心的胖婶嘶哑着嗓子哭叫:“到上游找找,到上游再找找吧。”人们又去了,还是没有。

胖婶整个人都崩溃了,她开始咒骂大嫂:“你这个克夫的灾星啊,我两个儿子都让你克没了啊。大兵,是娘害了你啊。”

大嫂整个人都垮了,像一滩烂泥一样伏在地上,麻木的不停磕头,额头出的血把整个脸都染红了。如果不是几个心善的大婶强拉着送回去,大嫂肯定会直接磕死了。

6

大兵的坟立了起来,里面只埋着他的一套衣服。

下葬的那天,外村的几个二流子吵吵着大兵哥欠他们赌债,说还不起,就拿他家房子抵。一村人一肚子的火气正没有地方发呢,村长领着一群壮小伙把这些人揍了个半死:“你们这些丧天良的烂赌鬼,这么可怜的孤儿寡母也黑得下良心敲诈,来一次,揍你们一次,揍不死你们。”

可从那以后,胆小的乡亲们开始躲着大嫂,因为传言越来越离谱:“军子这么壮实的一个人,怎么被狗咬一口就死了。大兵不稀罕她时活蹦乱跳的,一转性对她好,才几天啊,就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她越来越毒了啊。”

大嫂的娘家这回没有来人,听说是她嫂子死活不同意,说大嫂前脚进门,后脚她就带孩子回娘家。胖婶更是天天拿眼刀子剜大嫂,如果不是村长和几个长辈压着,估计早就把大嫂给赶出家门了。

从那后,大嫂头垂得更低了,而且,再也没有抬起过。又快临产的她,经常低头窝在门口半天不动,她不死心,在盼着大兵能走回来。大嫂一天一天的窝在那里,远远看去,像一块黑黑的礁石,冷冷地,寂寂地,很可怜,很瘆人。

冬天的时候,大嫂生了一个瘦巴巴的女儿,天天把骂大嫂当饭吃的胖婶,回自已娘家报喜过后,稍微收敛了一些。说是,请大仙儿算过了,大嫂只克夫,不克别的人。

在村长的帮忙下,大嫂家开了一个小卖铺,村里乡亲都被打过招呼,多照顾大嫂一家生意,就算接济这一家可怜的人了。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村里人早就不相信那些流言了,开始亲近大嫂,可她还是活得像一个罪人,尤其是对胖婶两口子,毕恭毕敬的,不管胖婶怎么过份,她都尽力做到,从来不抱怨半个字儿。

娘家人也曾看不下去,托人给她又介绍了一个人家,说人家根本不相信她克夫,大嫂依旧低着头:“是我克死了这一家两个儿子,我是罪人,要赎一辈子,你们不用管我了。”

一年又一年,大嫂那永远低着的头,沉甸甸地压在乡亲们心上,就算了村里出了大学生,拼命帮她解释了,可也抵不过她自已相信,自已认命。她除了做事,总是跟人保持距离,连自已的孩子都不太敢亲近,她把自已生生活成了木头人,活成了活死人。

7

好多年后,胖婶的老公去世了,他已经中风躺在床上十几年了,大嫂也任劳任怨地侍候了十几年。人人都说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儿有福气,有这么一个好儿媳,毕竟,亲生儿子也很少做到十几年如一日的端茶递水和嘘寒问暖,何况儿媳妇。

出殡的那天,大嫂的娘家哥哥,哭得一蹋糊涂,那是在心疼自已的妹子。四十多岁的大嫂,已经头发半白,枯瘦如柴,看着比胖婶都苍老,他怎么说服不了自已固执的妹妹,更恨自已无能,当年没有坚持把妹妹接走。

将要起棺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闯了过来,对着棺材就跪下了,号啕大哭:“爹啊,不孝儿来送你一程了。”

乡亲们大吃一惊,纷纷围了过来,连声斥责:“你谁啊?怎么乱说呢?”胖婶更是冲到了最前头:“你这个疯子,赶紧走。”

那个男人抬起了头,哭叫着说:“娘,是我啊,我是大兵。”胖婶大惊失色,拼命地推他,压过他的声音大叫:“我儿子早死了,你赶紧给我滚。”

还是有人认出了大兵,虽然他胖了很多,乡亲们开始围得更近了:“真是大兵,你没有死啊?”“大兄弟,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么多年,可苦了你媳妇了。”

大兵看着被人们拥上来的大嫂,有些发楞,喃喃地说:“你怎么还没有嫁人啊?我不是告诉我娘,让她给你找个人家吗?”

大嫂的头猛地抬了起来,长久不做这个动作,她的头颈发出了“咯噔”的响声,头也抬过劲儿了,一下子半仰对着天了,她困难地又收了回来,死死地盯着大兵:“你说什么?”

大嫂枯瘦的面容带着深深的死气,大兵吓了一跳,朝后挪了一步,抬头去看自已的老娘:“娘,我结婚后,不就告诉你,我不要她了吗?”

乡亲们都楞住了:胖婶早知道大兵没有死?大嫂困难地转过脖子,在一阵瘆人的“咯噔”声中盯向了胖婶,胖婶乱挥着双手,不断地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开始哭着咒骂:“你这龟孙,不是不让你回来吗?你回来干嘛啊?谁让你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你怕你新媳妇,不愿意养活你老子,我赶走她,谁来侍候我们……”

大嫂像一个木乃伊一样定住了,眼睛木木的,半天都没有转一下,乡亲们怒了,开始七嘴八舌了:“胖婶儿,你太不地道了,明知道大兵没有死,咋不告诉他媳妇呢?”“就是,这么多年,天天骂人家,自已游手好闲,老头子擦屎端尿也让媳妇做,你没有良心呢。”

很久过去了,大嫂的眼睛才有了活气儿,她问大兵:“为什么?”大兵楞了半天,才小声地说:“我欠了他们赌债,他们说一个月还不上就剁了我的手……我后来告诉娘了啊,是她让我躲在外地别回来的……”

大嫂的脸抽筋般地乱跳了起来,喃喃地念叨:“娘,你好狠心啊,我真是个傻子啊……”

8

那天晚上,半个村子的人都没睡好,因为大嫂凄厉的哭声响了半宿,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尤其是骂她克夫的那些人,真想拼命地抽烂自己的嘴。

第二天,一大群人又朝大嫂家赶过去,因为大嫂倒下了,昏沉沉的她发着高烧,一直在念叨:“凭什么欺负我,凭什么……”大兵哥又跑了,胖婶也不见了。

没有撑几天,大嫂就去了,医生说她没有求生的欲望,神仙也救不活。

大嫂被儿子埋进了军子哥的坟里,后来,兄妹两个也走了,不知去向。

军子哥的坟在山脚下,靠进村的大路很近,很多人走夜路时,总嚷嚷着听到大嫂在哭。说的人多了,村长没有办法,把入村的路挪了个地方。走旧路的人少了,慢慢荒了,几年后,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后来,大兵哥偶尔回来上坟时,递过来的烟也有人接了,乡亲们越来越热乎地和他寒喧、说笑,没有人再提起大嫂,也许,都忘记了,也许,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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