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新浦京2019那年,吃煞我的那盆菠菜

  最重的那个人

那是七几年的时候,我还只有六七岁,一次跟着外婆去走亲戚。是外婆的妹妹家,我叫姨婆的。

   
其实,从小到大,最疼我,最关心我的,不是我的父母,不是我的奶奶、外婆,
而是我的姨婆。  

  黎燕

姨婆是吃素的,但她当时还带了一个外孙一起过。那个外孙,只比我大几个月,和我一样瘦弱,但比我更多病,听说经常会发哮喘。他是需要营养的。我和外婆到姨婆家时,正是要吃中饭的时候。看到姨婆桌上有三个菜,其中一个还是香肠。我心里可高兴了。

 
 在我出生刚满两个月的时候,因为母亲要搬出外婆家,以致一手带大我哥哥、姐姐
的外婆不肯再带我。后来听我母亲说,当时我可怜得没人帮我洗澡。于是,父亲就
回了一趟老家,把我奶奶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姨婆接到我家里,从此,我姨婆就来到
我家和我们一起生活了整整16年。

  一

我们那时在农村,每顿都是只有一个蔬菜的。其实有一个蔬菜都已经算是好的了。母亲为此还经常抱怨外婆不知道过日子,太会享受了。母亲和外婆的关系不是太好。

   
 姨婆生于1928年,属猴的,在奶奶家是最小的小孩,生于旧社会,由于家贫,
姨婆很小的时候就送给我姨公家做童养媳,长大了就嫁给我姨公,生有两个
儿子。姨公为了谋生,就去了南洋,后来在南洋又娶了一个老婆。姨公死得也早,
我姨婆就在老家,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好不容易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却没
有想到儿子娶到儿媳妇不但不孝顺,而且经常打骂我的姨婆,而且非常狠毒。
我姨婆都是吃住,直到我父亲把她接到我家。

  对我来说,有一个人不是最亲的,却是最重的,她就是改变我人生走向的苏雨英老师。

外婆几乎每顿都要吃菜,菜是自家地里长的,可是炒菜要用油啊!我们村里很多人家是不常炒菜的。他们只用咸菜配饭。

   小时候,我不肯吃饭的时候,姨婆就把我抱到外面,边走边吃,甚至把我抱到
单位的猪舍边,指这里面的肥猪,然后“ang 叭”,喂我一口,或者走到邻居家门
前,对这人家门前贴的鲤鱼的年画,“ang叭”又喂我一口…。这些事情,只到现
在,家人偶尔也拿出来笑话我一番。

  我是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与苏老师结缘的。她不仅教我们班语文,还是我们的班主任。她皮肤细腻白皙,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时常露出忧伤的神情。

姨婆家离我们家其实不算远,我和外婆一老一小,走路不到一个小时。可是姨婆家算是城里人,他们有城镇户口,每月有定量供应的米、面、油、肉等让我们乡下人羡慕不已的东西。

   小时候,家境不好,父母的工资也才几十块钱,当时父母每个月给姨婆10元的
零花钱,但是在我的印象中我每天都在吃零食,每天都在嚷:“姨婆,姨婆我要吃
dangdang”由于小时候发音不准,把糖糖说成dangdang,姨婆就带我上街去买水果糖
和山楂饼,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吃山楂饼,也不记得是5分钱还是一角钱一筒,每次只能
吃那么一两片,但是于我,却是难得的美味。现在无论吃什么什么山珍海味,也不如
小时候的山楂片….。

  那时,我从千里之外的乡村小学转入厂子弟学校没多久,经历的不仅是城乡差别带来的种种不适,还有那个特定年代——复杂的社会关系给我家罩上浓重的阴影。父亲是厂里的内控对象,心情所致,他和母亲经常有病,且争吵不断,家里就是一个小战场,总是电闪雷鸣、鸡飞狗跳的,让我惶惶不宁。而在学校,处境更糟。我土里土气的举止,破1日不堪的衣服,怪里怪气的腔调,迎来的尽是歧视、鄙夷的目光,凄惶、自卑、绝望无休止地折磨着我,没有地缝可钻,只能像过街小鼠怯怯地缩小自己的身子,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飘来飘去。夜里常做恐怖的梦,惊醒时,心狂跳不已,冷汗淋漓。

记忆中外婆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实际上后来知道还有一个大哥的,但我从没见过。

     
记得小时候,每当姨婆帮我洗澡时候,我就脱光衣服,坐在装满热水的铁桶里
,姨婆就帮我挫背,这时我就问,姨婆,你今年多大拉,姨婆就会答,我今年6x岁了
,这个情景一直刻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些,对一个大人根本算不上什么,可在孩子眼里,世界那么大,自己那么小,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误以为大地倾斜,遭遇到灭顶之灾。

我的母亲是一个粗线条的村妇。我的父亲是个天才,某些方面,极其聪明,但感情方面,却也是一点不细腻的。我不知道是遗传了哪个,不太聪明,却很敏感。很小的时候,我就能看出来,其实外婆不怎么受她兄妹待见的。

   
小时候,很懒(现在好像也不勤快,呵呵),走不了几步路就说累,就要姨婆背我,
姨婆个子很瘦小,我却觉得她的力气很大,可以毫不费劲把我背在背上,后来,妈妈就
常常说我,背在姨婆的背上,脚都比姨婆长了,还好意思要姨婆背。当时我听了却
反而觉得格外的得意。

  二

但命中注定一般,父亲娶了自己的表妹,外婆的二哥就成了我的爷爷。爷爷重男轻女,他不怎么喜欢我。不过,我在爷爷眼里比妹妹的地位要高些。爷爷对我是不喜欢,而小我五岁的妹妹,在爷爷眼里是没有。爷爷眼里和心里都没有妹妹这个孙女,所以连不喜欢都谈不上了。

   
有什么好吃的,姨婆总留给我吃,杀鸡时的鸡腿、双黄蛋等等,都是我的专利,以致
小时候,我哥哥、姐姐总对我的意见特别大,说父母偏心,姨婆偏心。后来,我个子是
家里最高的,哥哥就说他小时候营养不良,因为我把好东西吃了。呵呵。

  一天放学后,同学们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走出教室。我像往常一样,肩上背着母亲手工缝制的、打着补丁的书包,独自蔫蔫地往家走去。还没有走出操场,便被苏老师喊住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记得外婆和母亲多次带着我坐船去上海找爷爷奶奶。去的时候,带了蔬菜和鸡,回的时候,背着一大袋的大米。那时候我们村里很少人家有米饭吃,都是吃的玉米和大麦。

   
 94年中考的时候,我正常发挥,考到了省重点中学,市一中,这也是我们中学400名考生
唯一一个考到市一中的,从此,就注定我要离开这个家了….。就在我考上一中第一个学期,姨婆却要回老家了,从我两个月到94年,整整16年,姨婆从来没有回过一次老家,我知道,她这次回去后,就不回来了,我周末回家的时候,问姨婆为什么回去,姨婆只是说,她年纪大了,想回老家了,不想死在客乡。后来我才知道,又是姨婆的媳妇在搞鬼,她甚至说是我父母将我姨婆拐走的,还要向我们追讨经济损失,我姨婆为了不连累我家,决定
回老家…。

  我回过头去,看到了她精致的面孔折射着晚霞的晖光,披肩的头发被风吹得柔波起伏。她走到我面前,黑白分明的杏核眼温和地对着我:“一会儿到我家去,我还有点事没处理完,你在这等我一会儿。”事情来得太突然,我畏畏缩缩地不知如何是好。“苏老师”我低着头,使劲地抓扭着书包带,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每次去上海,外婆总是千叮万嘱,到了上海要说姓吴。那是父亲和爷爷的姓。而实际上,我是跟母亲也是外公姓的。对于这点,我直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因为外婆和外公一辈子不睦,他们还经常大打出手,外婆为什么会让她最疼爱的外孙女跟外公姓呢?

   
送姨婆回老家的时候,我父母,我姐姐,我姐夫,我哥哥都回老家了,当时我也非常想回,只是父母怕影响我的学习,没有让我跟他们一起回,这件事让我后悔不已。因为我哥哥
在广州工作,他是自己一个人坐车回揭西老家的,后来我听我哥哥说,他到老家的时候是凌
晨4、5点,我姨婆以为是我回去了,马上从床上跳起来,到处找我,问是不是我回来了。后来发现是我哥哥的时候,非常的失望….每当我想起这件事,我都非常心酸和难过。

  “上老师家有什么大不了的”苏老师边说边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又摩挲平我的衣领,接着亲昵地对我说:“你不知道,老师很喜欢你呢,好孩子,听话。”

那时我不喜欢去上海,可每次他们都会带着我去。记得有一次早上,天还没亮,母亲就把我弄醒了替我穿戴起来。

  我一直在想,等我考完高考了,我一定回老家看我姨婆。

  好似暖风吹进了我的心里,心头顿时热了起来,一股热流腾腾地流向眼角。我怕苏老师看到我的图样,连忙向她鞠躬说:“我去,我去”

我知道又是要带我坐船去上海。我就半睁着眼睛问母亲:妈妈,一会我们上船的时候,要是我一只脚刚跨到船上另一只脚还在岸上时,船就开了,那怎么办呢?

     
但是,姨婆却没有等到我回去看她。在我高二的清明节附近的一个周末,我回了家,我当时很清晰记得当天下着雨,吃中午饭的时候,听到父亲说,姨婆去世了,就在清明节前后。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下就沉了下去,饭没吃几口,就上了二楼的房间,躺在房间的床上,一个人发呆。后来,回到学校,那段时间,经常下雨,我也经常上课地时候看着窗外的雨点发呆…。

  多年以后,我还清晰地记得1963年5月的那个傍晚,西边的晚霞灿若织锦,串串槐花摇着雪白的风铃,路旁的杨树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我随着苏雨英老师,犹如梦中,脚步飘忽地向她家走去。

记得母亲“呸”了好几声,然后用外婆递给她的草纸擦我的嘴。草纸很硬,母亲很暴力,擦得我嘴上刺刺的很难受,我就再不敢乱说话了。

   
 在姨婆离开我们家后,我好多次在睡梦中梦到姨婆,又梦到她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但是更多的是梦到她要离开我们家,在梦中她总说她回老家后还会回来的。
 

  苏老师的家在离学校不远的厂区职工宿舍里,家里有两个不到十岁活泼可爱的儿子,一个慈眉善目的姨婆。房间里清清爽爽,有一个少见的大书橱,摆满了书籍。

每次到了上海,奶奶总是限制我的自由,让我坐着一动都不要动。而母亲则忙个不停。奶奶会抱出一大堆的衣服、床单、被套什么的叫母亲缝补、拆洗。等活全部干完了,奶奶就对母亲说:“现在没有活了,你好带孩子回去了。下次来,隔的时间长一点。”

 从此我就有一个心愿,就是有一天,我一定带着我的妻子去看姨婆,对姨婆说:姨婆,我来看你了,还带了你最想看到的人…。然后给她的坟前锄锄草,陪姨婆坐坐…。

  刚坐下来,大一点的男孩子从书橱里捧出一摞书,放到我面前的桌子上。“小楠,小姐姐爱看书,她喜欢,拿回家管够看。”我翻开最上面的《安徒生童话》,像抚摸宝贝,听苏老师这么说,激动地站起来,张着嘴巴没说出什么,只是轻声地笑着。

相比之下,外婆带我去姨婆家,我感觉更开心。姨婆是摆茶摊的。那时,白开水一分钱一杯,茶叶水两分钱一杯。每个玻璃杯子上都盖了一块方形的玻璃。我特别喜欢喝用这种杯子装的水。我们家喝水用的是碗。

  苏老师笑着招呼小楠把木梳取来,说给小姐姐梳辫子。

外婆每次都让我喝白开水。我心里一直很想尝一尝茶叶水是什么味道。有一次看外婆喝的是茶叶水,我就说我不渴,不必单独喝一杯,在外婆杯里喝一口就可以了。于是我就尝到了茶叶水的味道,原来没什么好喝的。

  她的手背丰润,手指修长。当时被女同学羡慕的这双手,正在我的头上轻柔舞动着,我干脆闭上眼睛享受从来没有过的美妙感觉。

姨婆冬天不卖水,只卖一角钱一包的瓜子。偶尔姨婆会给我一包尝尝。我记忆中吃过两三次这种用纸包成三角包的瓜子。

  “来,我们照照镜子,好看吗?记住,以后梳辫子,要往上梳。你啊,一点也不比别人差”

每次去姨婆家,外婆等姨婆收摊一起回家吃饭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的小人书摊位上看书,走的时候外婆会付掉两分钱。

  原来头发乱七八糟的我,在镜子里,由于发丝归顺了,辫子的编法和方向有了改变,我的模样大变,转眼间,镜中的我变成了利落大方的女孩。我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地说:“老师,你真好,真好!”

我不听她们说话,我愿意她们说话时间更长一些,这样我就可以多看一会小人书。

  从此,苏老师家就是我的乐园。我在这里读书,写作业,享受温存和体贴,还有激励。虽然我家里情况依旧很糟,但苏老师及她家人的热情相待,似有暖心暖肺的光亮照耀着我,将集结于心的积雪和坚冰消融,心透亮起来,我的性情随之大变,不再郁郁寡欢、蹑手蹑脚,而是一天天地活泼起来,也有了笑声。同学也对我的态度明显转变,我的自信心也上来了,学习成绩突飞猛进,成了班里的学习尖子。

从外婆给我付钱看小人书这件事上看,她确实挺奢侈的。怪不得母亲总是有意见。外婆还要抽烟。抽烟也花钱。父亲在外地工作,但基本上不会寄钱给家里。母亲挣钱很辛苦。家里的钱是外婆管的。但我知道母亲有一个用来存钱的肥皂盒子。是塑料的,粉红色的,放在家里唯一带抽屉的家俱里。那是一张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破旧的写字台。我偷偷看过。我认识钱。外婆教的。母亲的肥皂盒里,总是只有几角几分。

  周六晚上,我在家里吃过饭,就往苏老师家跑。她家的厨房里吱吱作响,油烟滚沸。姨婆在灶台掌勺,苏老师在案板上切肉。我问小楠:“你们还没吃晚饭哪?”小楠说:“吃过了。”“那你们还忙乎什么呢?”“是给爸爸准备好吃的呢。”我始终没有见过苏老师的丈夫,就问小楠:“你爸爸在哪儿,我怎么一次没见过?”小楠的眼泪刷刷地流,摇头,什么也没说。

外婆在家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因为上海的米,是从她哥哥那里背回来的。我们还常去姨婆那里借粮证买米或面粉。

  后来,我从姨婆那里得知,姨婆的外甥然与苏老师是大学同学,前些年打成“右派”,被关在一个劳改农场里。然多次提出离婚,苏老师就是不答应。她每个月坐火车,再步行几十里路去看丈夫,送去一些好吃的食品,在那里住一宿。

比起村里的孩子,我和妹妹算幸福的,我们大多数时候能吃米饭。外婆吃中间层掺了一点麦的米饭。而外公和母亲,吃的是最上面的全麦饭,不带一粒米。

  三

那一次外婆带我去姨婆家做什么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们去得有点晚。我们没有到姨婆摊位上坐就直接去了姨婆家里,我也没有看到小人书。

  心情好了,时间就过得飞快,初中就要毕业了。这时,苏老师怀孕了,她不放心所带的毕业班,还坚持上课,细心地指导我们填报升学志愿,比轻身板时还要忙碌。常常看到讲台前的她,面容苍白,额头上渗出密集的汗珠,大家都担心她身体吃不消。

我们去的时候,姨婆家正要吃饭。桌子上有三盆菜,一盆是香肠,一盆是菠菜,还有一个什么蔬菜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苏老师知道我求学心切,一心想考辽阳一高中,以便顺理成章地考大学。而父母却执意我报考中专,早点毕业挣钱养家。双方各执己见,闹得很僵。为了圆我的心愿,她不顾行走不便,挺着大肚子一步步挪到我家,做我父母的工作。进屋后,她满脸涨红,虚汗淋漓。两只手使劲地托着后腰,好不容易才坐了下来。爸和妈连声说:“老师对燕子的事这么上心,您身板沉,还走了这么远的路,真让我们不知说什么好”许是苏老师在父母心中有分量,许是她的娓娓劝说打动了他们,父母终于当着苏老师的面,同意我的报考志愿了。

小时候我最不爱吃菠菜,觉得有点涩嘴。而那盆香肠,从看到它开始我就强忍着口水了。因为在那个年代,那可是几年才能一见的好菜啊!我认识这是香肠,都已经是大大的了不起了。

  夜色沉沉,我挽着苏老师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送她回家,有一种依偎在母亲身边的幸福感。皎洁的月光下,家属区寂静的路上,投下我俩亲密相拥的影子。忽而想到就要分别了,以后还会遇到这样的好老师吗?针刺般的痛感袭来,我期期艾艾地说:“真舍不得离开你。”“你长大了,就不能总待在这里了,你现在的底子挺好的,只要坚持,你会有好前程的。”

我小时候,外婆极宠我,但家教还是挺严的。在外吃饭,我是绝对不会去夹离我远的菜的。如果碗里有菜,也绝对不会再去夹菜。

  苏老师的这句话一直响在我的耳边,伴我读书、下乡、人厂,直到今天。

我刚坐上桌,姨婆就往我饭碗里夹了两小片香肠,还有一筷子菠菜。看着香肠,我心里那个喜欢啊!我使劲地嗅着鼻子。那肉香,我闻着就是莫大的享受!

  30年后,辽阳市庆阳子弟中学1965届三年级一班同学聚会,我看到了久别多年的苏老师。她胖瘦没多大变化,腰板挺直,依然凸凹有致,面孔细腻红润,还有光泽,只是眼角增添了一些细纹,发丝银白,自然垂到耳下,散发着极品女人的风韵。

菠菜我不爱吃,但在外作客,怎么也得吃下去的!再说就那么一筷子,在家里也被逼着吃过的。

  拥抱,端详,嘘寒,问暖,暖洋洋的感觉洋溢心中。老天真是有眼,好人自有正果——苏老师丈夫的“问题”早已平反,且夫妻都被组织认定,他们大学时就参加了地下党,为新中国的诞生经历了生死考验,均享受离休老干部待遇。两个儿子大学毕业,娶妻生子,慈祥的姨婆享受到了一家人的劫后团聚,在其乐融融中安详去世。

我心里盘算着,先吃掉不好吃的菠菜吧。因为外婆一直说,先甜后苦,比死还难过。

  热血,红颜,革命,爱情是青涩岁月的热衷,直到今天,仍令我迷恋,追怀。原来,学生时代我所崇拜的林道静、江姐等美丽的女革命者,她们就在我的身边。如此传奇的人物被我遇上了,小小年纪就得到了精神上的惠泽,这是多大的福气!

外婆是被富贵之家领养的独生女。只是十三四岁就养父母双亡,家里的财产被族人强行夺走后落了难,后来经人介绍嫁给了贫农外公。

外婆是和外公结婚后才找到的亲生哥哥和妹妹。他们都比外婆过得好。尤其是爷爷,解放前开的米行,公私合营后在粮管所当副经理。

母亲说外婆一直忘不了她有钱人的身份。但我很小的时候就能明白外婆说的“先甜后苦”是一件多么难过的事情。所以在姨婆家吃饭,我也不想让自己先甜后苦。

我决定吃掉菠菜后再好好享受那让我垂涎欲滴的香肠。

外婆和姨婆边吃边说话。姨婆的外孙,看上去食欲不太好的样子。而我心里,满是就要吃到香肠的欣喜。

怀着希望和快意,我吃一小口菠菜,再吃一小口饭。终于干掉了那讨厌的菠菜时,我真是心花怒放。

“哟,这孩子比钟钟好(姨婆的外孙),她这么爱吃菠菜呢!”姨婆一边说着,一边夹了更大的一筷菠菜到我碗里。那两片香肠,被菠菜压得看不见了。

我心里叫苦不迭,可是又不好申辩。我只能默默地低着头,狠狠地把饭和菠菜咽下去。

我眼角的余光看到钟钟小哥哥在吃香肠,可是不但没有我那么渴望和欢喜,还扒拉来扒拉去,有点点不想全部吃掉的意思。

哎!相比之下,我可真是不幸啊!明明心里想极了香肠,可那一大筷菠菜还没吃完,那两小片香肠还没完全露出来时,姨婆就端起了装菠菜的盘子,挨近我的饭碗,一边说着“没想到这孩子这么爱吃菠菜”,一边把剩下的菠菜拔了一半到我碗里。

我心里很想哭,可是我忍住了。姨婆给我添完菜,又去和外婆讲话了。

我悄悄地把两小片香肠从菠菜底下找出来,一口就把它们吃掉了。因为我害怕,当我把菠菜全部吃了露出香肠后,姨婆会说:咦!这孩子怎么不爱吃香肠呢?那我帮你吃掉吧!

如果这样的话,我岂不更要哭死?当然,其实现在想想,姨婆应该不会这么做的,那应该是小时候的我多虑了。

可是,我当时真的很担心最后连这两片香肠都保不住。所以我急急忙忙把它们从菠菜下挖出来后就一口塞进了嘴里。我忘记我有没有细细地咀嚼香肠的味道了,反正那一顿饭,香肠是什么滋味我一点都记不起了,我只记得我前所未有地吃了很多的菠菜。

往事如烟。那位钟钟小哥哥,生日是年初一。在他十三岁那年,哮喘发作,父母、外婆、医生都尽了最大的努力,可仍回天无力。他走的时候,新春的钟声刚刚敲过。他的十三岁,只活了几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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