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客从何处来(2.0祖母)

  二爷

来    源| 故纸今堆


  陈寿新

作    者| 西坡闲人

(连载)客从何处来(1.9
 害祖父的人)

  二爷按理应称二伯,老家称叔伯叫爷,因打小这样喊,现在也只得这样叫。

2016年09月17日.


  祖父生有五男二女,这位名闻一方的瓦匠挑了无数担大米送三个儿子进私塾,最多的与圣贤打了十多年交道,唯有二爷斗大的字不识一筐。但二爷对祖父母很孝顺,心地也很善良。父亲排行老末,祖父在他未成年时就撒手西归,他无人管束,就放下牛鞭参加游击队,一次被潜山县大队抓获。通“匪”是要活埋的,好心人念及祖父一身的好手艺,悄悄地把这消息走漏给祖母。祖母正在烧晚饭,知道消息后拿着火钳求当甲长的长子,大爷眼一瞪:“活该,人牵着不走,鬼指着飞跑,我有么法子呀!”祖母向自己的长子跪下了,大爷却背过身去。他本分,一生节俭,胆又小,钱就是自己的命。求当先生的老三,三爷慢条斯理地答应了,却将借来的银元一夜之间输掉了几块。还是不知世面的二爷张罗着卖掉父亲名下的几亩田,烙了一大包面饼,连夜走了几百里,在县大队门口泡了几天,父亲才被赎回来。他得知原委后,抱着祖母痛哭一场,又是“鬼指着飞跑”,钻遍了金寨、六安、岳西的沟沟洼洼,最后踏上了淮南战场,跨过长江,又风里、雪里滚过“三八”线。他是闹着要回来的,除了一身军装,一床被子,他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却凭空长了许多脾气。不过他对二爷很敬重,当地方基层干部时,常摸黑上他家坐坐,还记得家里每次杀猪,母亲都送二爷点儿肉,有时还炖好。去年底,我添小女,今年初,父亲匆匆来住了两晚就急着赶回去,说是赶二爷“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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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祖母

  二爷很早就丧妻,我对二娘依稀的记忆是滚动着火舌后面的灵位。二娘死了,一个鳏夫,儿子又在马鞍山工作,二爷就和儿媳分开单过。

本文是西坡闲人个人家族史,个人篇第一篇。

祖父五兄弟中,有三人要娶两个妻子。原因都是原配早逝。大伯公的原配早逝后,续弦娶了第二任妻子钟氏。钟氏长寿,活到了八十九岁,无疾而终。祖父的原配廖氏在土改运动中被迫害自尽后,他四十多岁时经人介绍娶了潘氏。晚叔公的原配早逝后,也续弦娶了第二任妻子。

  最喜欢和二爷去放牛,那意味着有东西可以吃。放牛是轻松活,赶出赶进麻烦些,牛上了山,照看它不乱跑就没事了。趁牛吃草,二爷就到荒山开点自留地,种些花生、黄豆、南瓜、芝麻什么的,所以二爷能变戏法般掏出炒花生、南瓜子,或是盐黄豆什么的。没地挖,也没有东西吃的时候,他便躺在石板上晒太阳,很是惬意自在。

1983年发生了4件大事。第1件,全国范围内开展了第一次严打,史称83严打;第2件,第一届春节晚会进入千家万户;第3件,金堆村人第一次看了黑白电视剧《霍元甲》;第4件,金堆村外来户刘矿长家迎来了他们的第二个儿子。

那个年代那么多人要续弦,我分析原因是医学落后,人患点小病也会致命。尤其是乡村,西医还没普及,农民有病,基本靠吃草药。但我二伯父秀洁却将我们这一房死那么多壮年人的原因归结为祖上没有好的风水,所以损人丁。秀洁二伯也要娶两任妻子,原配也是早逝的。

  我小时候,很机灵,和二爷放牛,耳濡目染,掌握了不少与牛打交道的绝活,如骑牛过河、穿牛鼻子等等。

外来户是相对于当地人来说,刘家本是邻村疙堆村西坡头人,西坡头位于涧河之西又叫河西,刘家祖上世代佃农,祖籍热留村北街地人,迫于生计卖身金堆村赵姓地主家于西坡头垦荒,后贫下中农翻身落户于西坡头,因此口音为下川口音,与对门东坡头遥遥相望,同山不同音,我的祖父因口才与智慧出众,被推举为当地最大行政官–生产队队长,父亲也曾为当地最高学历者,高中毕业且为优等生。

因为这样的原因,我就有了两个祖母——廖氏和潘氏。廖氏和我祖父结婚后,曾生过一女三儿。我的父亲在三个兄弟中排老二。老大和老三后来据秀洁二伯说,一个因为病死,一个因为饿死。死的时候,都还是幼儿。到了祖父被牢改期满释放回家,能够活下来的就只有我的姑妈和父亲。

  放牛放出了我的胆大包天,这是二爷所没有料到的。一次,将牛赶上山,二爷又回去挑粪浇自留地去了。忽然下了一场暴雨,我赶紧就近跑向一簇枞树,刚一定神,呼吸就停止了。枞树下是裹着稻草的棺材,淡淡的还散发着腐尸的气味。我正准备抬腿挪窝,茂密的枞树里有一双圆溜溜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我全身毛发倒立,身子一软依瘫在棺材上,紧紧盯着那双大眼睛,发不出声,抬不起腿。雨停了,传来二爷喊我的声音,声音由远及近,由平静到生气,到恐慌。我心里明白,耳朵也听得真切,就是发不出声。看到二爷的身影了,他茫无目的地边跑边喊,还跌了一跤。老天保佑,他朝我这方向跑来。我陡增勇气,跑出枞树林,冲向二爷:“二二二爷,有大大眼睛”我分明看见二爷铁着脸,巴掌扬起来又放了下去,迅速弯腰将我抱起来:“不怕,不怕,我伢不怕!”事后他说我脸白得像张纸,眼睛发直,抱在手上火一样烫,全身哆嗦着,湿得没有一根干纱。那天牛没有吃饱,就被早早赶回来,夜里母亲还为我招魂。

祖父的母亲即我曾祖母为童养媳,耍一手精致小洪拳,至今我家中仍有当时练拳的红缨枪,曾祖母生性好斗,重男轻女,心直口快。育有一女三子,长女嫁于后山交里王姓,暂且不表。

当时的土地改革运动在中国的南方是搞得很彻底的,除分了地主的田地房产财物外,还要斗地主,思想和意识上也要改造他们。祖父因为和村里第一个被评为地主的人关系好,工闲之余爱去他家打麻将。

  那年我十岁,吓坏我的是一只猫头鹰。

祖父为长子,15岁取第一任妻,不孕后离婚,娶我祖母。我祖母祖籍陕西,逃荒而来。祖母枝系另作一文。

斗地主的运动一来,这个富有的地主就提前将金银藏匿起来了。事实上有没有金银,只有地主本人知晓。反正斗地主的工作队员们没能找出他家的财宝,就怀疑地主将财宝悄悄委托我祖父藏起来了。如此一来,有地主“亲信”嫌疑的祖父就被以莫须有的事实评为村里第二地主。然后就开始遭到斗争。终其余生,祖父也没有对家人说过他代地主藏过金银,当时运动风潮正劲时,生死攸关,他没说过,后来土改运动过去,文革运动又来,他死时是一九七六年,中国的政治尚未清明,他也没说过。据我的长辈们推断,祖父是真没代地主藏过东西的。他被评为第二地主,也是空头的地主。

  生与死的距离原来只有这么近。有了那次怕极的体验,我就变得什么也不怕,敢走夜路,敢追叼鸡的狼,敢在无任何麻醉的情况下用老虎钳拔牙,甚至敢踩着无主坟的棺材板在水库里钓虾。

祖父二弟,即我二爷爷,23岁去世后二奶奶带女儿改嫁,再后来二奶奶去世,祖父心疼侄女从二奶奶改嫁处领回侄女。抚养成人,按排行我们叫二姑,二姑从小患有眼疾,未治愈,后嫁于邻村。

可那地主的财宝到底去了哪儿了呢?村里田产房屋最多的地主,他的家财,不会那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啊。时至今日,还是一个谜。

  我到外地念书,离开了二爷。听说二爷还是照样放牛,照例变着花样哄其他小孩照看他的牛。在外地工作,偶尔回去,见面点头打招呼并不很热情,对话也极其简练:“家来了?”“家来了。”“来坐坐。”“好。”前年春节携爱人省亲,上二爷家,发现他蜷在墙角晒太阳,半睡半醒的,身子弓得很厉害,极像焙红的火虾,眼睛深陷在皱纹褶里,神态很安详。这就是犁田打靶样样在行的二爷么?那双粗糙得如枯枝的手曾魔术般变出花生、黄豆、南瓜子么?大自然的法则,谁也无法逃脱。

二姑人还有一个故事,从我母亲处听到。当年二姑跟母亲去梨树洼走亲戚,路过王家,王夫人名叫龙凤子,人很威严,有一儿子生下来就是跛子。二姑路过他家时,龙风子给二姑一针线,让二姑帮忙认针,二姑轻松穿过。年后成亲,后生一女,名秋燕,秋燕23岁嫁X川,生一子,秋燕25岁时怀有身孕,被一卡车撞死。 
二祖父家人命都很短,不知为何。

祖父在当时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被专政了。他被关押在村里工作队私设的公堂和监狱里,他的房屋和田地遭到政府没收充公。祖母廖氏和她的儿女只能宿于我三太婆家的屋角,没有被子铺,只能睡在一团乱糟糟的稻草里,过起了和猪狗一样的日子。

  二爷的死讯是父亲带来的,二爷死在农历小年的后一天,无疾而终,享年八十又二,棺材寿衣和闹丧的粮食都是自己准备好的,前一天还请人宰了一头大肥猪。父亲说我堂哥真有福气,用不着操一点心。我心里说,真正享福的是二爷,安享天年,无疾而终,至少在他一个侄儿心中铭刻着一块碑。下次“家去”,一定在他坟上磕个头。

三爷爷,8岁时,患病去世。只听爷爷讲起他8岁了还吃曾祖母的奶,可见家人对其的溺爱。

祖母廖氏作为“地主婆”,也属于被斗争和需改造的对象。她每天的任务是挂块牌子在胸前,早晚打扫村巷。这样屈辱的日子,她都忍了。她很惊恐,很担忧。村里同房的妯娌劝慰她,为了孩子,一定要挺住,要忍下来。

祖父育有一儿两女,按中国习惯先从儿子说起,儿子即我父亲,父亲在西梁洼教学时与母亲相识,两个小名都叫福喜的人结为亲家。外祖父姓牛,是西梁洼主要姓氏,另作一文暂且不表。

然而,后来斗地主的势态越来越严重,风声一声比一声紧,批斗的手段更加残忍。祖母廖氏听到别人传说,工作队为了从祖父嘴里知道地主的财宝去向,大搞刑讯逼供,他们在酷暑天气里,在他肩膀上绑一根木头,双手成一字形,被绑在木头上,然后在祖父面前燃起一堆熊熊大火,就让人在那火堆前一动不动地烤。祖母廖氏听了,心都碎了,她的精神接近了崩溃。

后父亲工作调到疙堆村,租住于圪堆村医世家曹先生家,生一子,取健康之意,名康是为刘氏长子长孙。

自己的老公被人当罪犯一样迫害和折磨,自己也被连坐,丧失了尊严,祖母廖氏的心一定痛得流血。要整死一个人,一刀砍了他,那倒也死得痛快。最残酷的就是不让你那么快死去,得让你慢慢死比如古代的凌迟处死这类刑罚。仿佛一刀毙命还便宜了死者。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摧残,祖母廖氏不想活了,活着要面对太多没人性的血腥场面,不如死了干净。

父亲后来被推举为校办企业矿长,遂决定迁至交通更为便利的村子金堆村,该村距疙堆村2.5公里,交通方便许多。迁入该村后,租住于村2队队长家,是年1982。

邻居和妯娌劝她想开些,乌云总会过去的。她也就咬着牙,坚挺着过生不如死的日子。她还是相信,只要人不死,就有希望。乃至后来她在扫村巷时,看到工作队压一块石板在祖父肚子上,然后像拉一条死狗一样拖过村里的每条主要巷道,她还是咬着牙,挨日子。作为一个母亲,她还有年幼的儿女。丈夫被关押批斗折磨,田地房屋被没收,穷得一无所有。可她还有儿女,有儿女她就放心不下,丈夫还活一天,她就没有理由安然地去死。

次年,次子生于出租屋东屋,为何取名江江,不知。

可是后来的形势越来越不妙,祖父被工作队决定执行枪毙。在枪毙前一天,祖母被破例见狱中的丈夫一面。我无法知晓祖父母在狱中相见时对话的细节。据晚叔公回忆,他们夫妻俩应该有个很绝望的约定。这是于祖父被枪毙前一晚,夫妻各自了断自己。祖父这边,由祖母在晚饭里埋一把剃须刀,让祖父晚饭后刎颈自杀。祖母这边,则夜里上吊自尽。

那年春初,据祖父描述其时他正在地里帮着父亲种土豆,父亲在煤矿工作,母亲忽然肚子疼痛无比,请村里著名产妇李女士接生。

给祖父送牢饭时,祖母没有去,是我五六岁大的姑妈代为送去的。我推断之前的牢饭也应该大部分是姑妈送的。这晚的牢饭,晚叔公特别翻看了一下,发现饭里有剃须刀,也就明白后果。他把剃须刀拿出来,放回一枚铁钉进饭里。看牢的人不注意,祖父就将铁钉收起来,当晚用这枚铁钉越狱逃生了。

农历3月25日,晚9时产一子,皮肤黑,瘦小,4斤3两,拳头大小的脑袋,不哭不闹十分皮实。

而祖母廖氏不明就里,到了晚上,她料想丈夫应该自杀了,自己也就在深夜上吊自尽。

迎接他的将会是什么? 他会有美好的未来吗?他的将来会更好吗?

晚叔公所说的祖父母约定各自同一晚自尽的说法,我是持怀疑态度的。祖父的心不会那么硬吧?自己要被枪毙也就罢了,干嘛还要约上妻子共赴黄泉呢?我以常人的推理,估摸祖父当时见到祖母,就提出被枪毙太丢人,有颗子弹在尸体里怕永世不得超生,永远堕于地狱,反正横竖是死,不如你帮帮我,在我今晚的饭里放把剃须刀,让我自行了断吧,这样大家都好受些。或者,祖父以想剃胡须为名,要祖母放刀进饭里。

祖父当时估计是万分哀求祖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祖母才答应他这一要求的。她当时判断祖父第二天是肯定被枪毙的,被人杀死,不如自己了断自己。末了,她回到家,饭后,人们都睡下了,她估摸丈夫此时也该了断自己了。自己的男人死了,家也没了,活着也没意思了,自己也就跟着祖父一起去吧。于是,祖母头悬梁,一条布带自尽了。

到底哪种版本是真实可信的?祖父母都早已下世,成为永远解不开的谜。

祖父当晚越狱成功,祖母廖氏自杀也成功。我家,家破人亡。

第二天,村里人一张草席,将祖母廖氏裹了,葬于村后的南塘枹,先是一堆新泥,后来成了一座荒冢。

我的可怜的祖先,就这样永远地死了。来人世间连副用床板钉成的棺材也没捞到。在一九八一年我父亲没有为她竖碑前,一直是一个孤魂野鬼,她的冤屈,不知在地府里得到公正对待否。唉!活在太平盛世的人,哪里知道乱世的苦难啊。

祖母廖氏死去十五六年后,祖父经人介绍,续弦娶了我的第二个祖母潘氏。

潘氏也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嫁给祖父之前,就结过两次婚,第一次婚后没多久,老公就死了,第二次婚后也没几年,老公也死了。我不知道她是一婚还是二婚的时候嫁到石龙镇的岭脚垌,在岭脚垌和丈夫生了个女儿。改嫁给我祖父时,她这个女儿留给了夫家抚养,没有带在身边。这个女儿长大后嫁到羊头镇马山村委的架枧冲一户姓黎的人家。

祖母潘氏嫁给我祖父后,我的父亲还没结婚,我父母婚后生育了我们七个兄弟姐妹,祖母是见证人,也是重要的抚育人之一。她在我们孙辈的眼中,比有血缘关系的祖母廖氏更有立体感和亲切感,更可亲可敬。在我接下来的文字叙述里,祖母两个字,就单指潘氏了。

祖母嫁到架枧冲的女儿,后来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找到了祖母,然后把我父亲当亲弟弟,走起了这门亲戚,直到现在,也一直有来往。她的这个女儿,长得矮胖,脸型酷似祖母。两只眼睛有点斜视。我童年、少年的时候,父亲搭我去过这个姑妈家,我跟她的儿女们玩耍过,也比较熟悉。

我的妹妹们为了躲避计划生育的风头,也由母亲带着,翻山越岭,步行到这姑妈家暂避风头。

我父亲死在祖母前头五年,父亲过世后,姑妈也曾隔一两年就回来看望祖母。

祖母二00四年春天过世后,姑妈回来的次数就少了。一来因为她年纪也大了,二来孙辈们也要她照顾,还养着两头牛,想走亲戚也难脱身。但她自己不回来,她会委托她的儿子——乳名叫黑狗的我的表哥来走亲戚。

我参加工作七年后,调上县城工作,离姑妈家近点了,逢年过节时,受黑狗和姑妈邀请,也会偶尔去她家一趟。

祖母的前两次婚姻,除了跟我家有往来的这个姑妈外,还有没有其他孩子,我就不得而知了。听母亲曾隐约说过,祖母有过两个儿子,都夭折了。她嫁给祖父后,已人到中年,四十多岁的人了,也没有再生育一儿半女的本事了。母亲有时跟祖母吵架时,常骂她是克夫命,怪祖母命硬,三个丈夫都死在她前面,没一个能白头偕老的,就连仰仗自己百年时送终的儿子,也死在她前面。母亲跟祖母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好。父亲对祖母出于本心,母亲对祖母也就不敢太刻薄。从一生三嫁,丧夫丧子的角度看,祖母真的是个苦命的人。

值得安慰的是,祖母嫁给祖父后,日子过得还算是安稳的,尤其到了晚年,吃穿没有亏欠过。

祖母嫁给祖父时,约四十多岁,那时我的父亲才十六七岁,父亲和母亲结婚,有了我大姐及两个哥哥时,祖父去世了,祖母年纪也大了。父亲一直叫祖母做叔娘。祖父去世时交待父亲,要他对祖母好点。祖母有了孙儿孙女,丈夫虽然不在了,她也不想改嫁了,就安心地做奶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除了种菜、种棉花、养鸡、种豆子、纺织等农活外,就是帮照看孙辈们。到了八十多岁时,还帮照看大孙子的两个女儿。

祖母是一个非常勤快的人,她的勤劳,也就成了她晚年生活的一大保障。她退出农忙的活儿不干后,除了米、油和柴火、水不能自给外,其他的生活必需品基本靠她自给。

从我能记事时忆起,祖母就很少闲过。她白天要背着我和我妹妹去放牛,放牛回来后又要挑粪水浇菜,喂牛,晚上则褪棉籽、纺纱、给牛下草料,熏蚊子,常常深夜了才睡去。

在还有点体力时,她种瓜种豆养鸡,每个圩日都挑些瓜菜、菜秧、鸡蛋去集市上卖。在豆地里套种棉花,一心想攒下几床棉被和被套。纱纺成了,又要织成布,染成靛蓝色。祖母不知从哪弄来靛籽,种了一大畦靛。然后用一大水缸,沤了靛,将她攒下的白棉布染成靛青色。

祖母年近古稀时,眼越来越朦,缝补衣服的针鼻都看不清楚,常常要我们帮她将线穿过针眼。到了后来看人也看不清楚了。用她的话说,就是眼睛长乌云了。居住在上巷巷口的大婆,是做鸡蛋生意的,每个圩日都挑两篓鸡蛋到集市上卖。她的眼睛也跟祖母的患同样的病。她先于祖母去做了手术,眼睛复明了。祖母要求我父亲带她到县城的医院做手术。父亲犹豫了,那时哪里拿得出这笔钱?祖母说钱由她自己出。祖母将她那些年卖菜秧、卖鸡蛋、卖菜攒下的积蓄用作手术费用。

那时我还刚读小学,少不更事,不知道祖母患的是白内障。手术做得很成功,她回到家后,行动如常了。祖母做了白内障手术后,又平静地活了十多年。她结婚时跟祖父在厅屋儿住,后来我家迁了新居,她也不愿搬家,就一直住在厅屋儿,直到去世前一晚,才背到新房的堂屋躺了一晚,当时已神智不清,第二天傍晚就去世了。

祖母在厅屋儿住,单间单屋,住在这样破旧的孤零屋里,该是十分寂寞的。老邻居们盖了新房,都陆续搬走了。我们考虑她年事已高,要接她到新房住。她自我感觉身体还行,就说等两年再说吧。后来就没搬成,两年没满,人已谢世。

祖母七十多岁以后,也一直闲不下来,白天她提着一只簸箕在村巷子里拾猪牛狗拉的粪,料理老宅牛栏里的牛和猪圈里的猪,打扫牛栏和猪栏。猪尿坑的猪尿满了,她就会佝偻着背,走到新房来,催促我们挑猪尿到村外的茅厕里。

一个耄耋老人,常年拾猪牛狗粪,让人看到怕笑话我们做年轻人的不孝。村里同龄的老人,哪个不在房前屋后晒太阳,看孙子或聊天呢。我和哥几个强烈要求祖母别拾粪了,甚至为了阻止她拾粪,曾踩烂过她拾粪的簸箕。到底老人是个勤劳的人,我们的阻止无效。她依然天天拾粪,每年春播季节一到,经她精力沤制的农家肥也发酵得很好了,我们挑到庄稼地里,可以省了不少化肥。

记得祖母七十五岁到八十岁这几年,除了做上述的活儿外,秋冬季节的晴好天气,她会到庄稼地里拾捡地里落下的干木薯叶和干红薯叶以及地里收获了蕃薯后农民弃掉不要的薯藤根,回到家里揉碎了,剁碎了,一麻袋一麻袋装好,放到厅屋儿的楼上,常常堆了近半屋。这些东西,就是开春后,猪们极好的猪食。那些年,我的姐兄弟妹们正成长,花钱的地方特多,家里也就多养了几头猪,猪食料在青黄不接的春季是不够的,父亲每到这节骨眼上就想到祖母上年积下的这些储藏,一次几包,一次几包地撬下楼,扛到新房煮了添补为猪潲,以此对付过一年又一年。

祖母真是一个有深谋远虑的老人啊,能居安思危。她的一生,是勤奋的,坎坷的,会替儿孙着想的,奉献的一生。写到这里,笔下冒出祖屋神台的一幅对联:“举目思祖功宗德,存心为孝子贤孙”,用来形容祖母真是再贴切不过了。祖德流芳啊。


(连载)客从何处来(2.1  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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